北上囚车
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吱呀声。
这不是去京城最快的路,却是裴溯洄特意选的——绕道北境,去见一个人。
囚车很小,裴溯洄和沈辞微被关在一起。
他靠在车厢壁上,脸色灰败,那支毒箭的余毒加上水牢里的寒湿,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但他依然保持着一种惊人的清醒,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却烧得最亮的灯。
沈辞微的手腕被白布缠着,那是裴溯洄在出发前,扔给她的金疮药。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
自从那支箭射穿她手腕的那一刻起,她心里那个“裴大人”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必须利用的“仇人”。
“还在恨我?”裴溯洄闭着眼,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恨。”沈辞微回答得干脆利落,“恨你多管闲事。”
“那就恨着吧。”裴溯洄居然笑了,“恨能让人活得更久。到了京城,你会需要这份恨意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她。
沈辞微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胡饼,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是京城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和黑线。
“李崇晦会派人杀我们。”裴溯洄依旧闭着眼,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到金銮殿前。赵莽死了,我是被他利用的刀;你活着,就是他杀人灭口的铁证。”
沈辞微看着地图,手指划过那些陌生的地名:“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爹死的时候,也是被人这样从京城押出来的。”裴溯洄终于睁开了眼,眼底是一片血红的蛛网,“那时候没人敢拦,也没人敢看。我想让他们看看,十五年过去了,裴家的人,又回来了。”
囚车颠簸了一下。
沈辞微突然发现,裴溯洄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
“你……”她下意识想去扶他。
“别碰我。”裴溯洄推开她,自己用手背擦去血迹,动作优雅得像在拭去灰尘,“这毒叫‘牵机引’,发作时五脏如被千万根针扎。但我死不了,在我把李崇晦的头颅摆在废太子坟前之前,阎王不敢收我。”
京畿·黑松林
正如裴溯洄所料,杀机在入京前的最后一个驿站出现了。
天刚擦亮,浓雾弥漫。
车队停在黑松林外休整。
沈辞微被押下车喝水,她注意到守卫换了一批,不再是州府的衙役,而是穿着黑色劲装、腰佩横刀的禁军。
为首的那个将领,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那是李崇晦的心腹,禁军左统领——曹无庸。
“裴大人,一路辛苦。”曹无庸走到囚车前,皮笑肉不笑,“国公爷有令,京畿重地,不宜押解重犯。请裴大人即刻移交人犯,就地正法。”
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裴溯洄被两个狱卒架着下车。
他站不稳,却站得直,颇有些宁折不弯的意思。
“曹统领。”裴溯洄看着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李崇晦让你杀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手里有什么?”
曹无庸脸色一变:“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妖言?”裴溯洄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截的玉佩,举到晨光下,“认识这个吗?这是废太子东宫的‘蟠龙佩’。你腰上挂的那块,是假的。李崇晦当年篡位,为了掩人耳目,把真的这块,塞进了我爹的肚子里。”
曹无庸瞳孔地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