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黏腻、腥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死去的亡魂。
沈辞微已经在黑暗里泡了整整两天。
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缠绕着她的骨髓。
但她没动,甚至没换过姿势。
她像一只潜伏在沼泽里的鳄鱼,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捕食者才有的寒光。
裴溯洄教过她:“猎人最致命的错误,就是以为猎物永远会待在原地。”
头顶的井口,已经换过三拨巡查的衙役。
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火把投射下来的光影,甚至是他们往井下撒尿的骚臭味,都成了沈辞微判断外界局势的情报。
“妈的,这女娃难道会土遁?”
“国公爷发了话,天亮之前要是还找不到,咱们都得去填河!”
“我看八成是跑了,这暗渠四通八达,谁知道她钻哪儿去了。”
听到“国公爷”三个字,沈辞微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李崇晦越是急躁,越是倾巢出动,说明他越怕。
他怕那支插在“明镜高悬”匾额上的刀,也怕那个躲在暗处的、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微尘”。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弩机。
那是裴溯洄留在暗渠里的。机括已经生了锈,但在她手里,被擦拭得锃亮。这把弩,曾经射穿过三个流寇的喉咙,如今,它只等一个目标——赵莽。
州府大牢·水牢
与此同时,水牢里的裴溯洄也没闲着。
李崇晦没再来,但他送来了“礼物”。
不是酒肉,是一具尸体。
那是之前在迎宾楼给裴溯洄倒酒的歌姬,也是赵莽的一个眼线。
尸体被扔在裴溯洄面前,泡在腥臭的黑水里。
“裴大人,”狱卒隔着栅栏狞笑,“赵总把头说了,这女人嘴不严,漏了您的底。您看,这就是下场。”
裴溯洄靠在湿滑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那支毒箭上的“牵机引”余毒未清,正在一寸寸侵蚀他的经脉。
但他看着那具尸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赵莽怕了。”裴溯洄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狱卒一愣:“你说什么?”
“他杀这个人,不是泄愤,是灭口。”裴溯洄缓缓坐直身体,尽管镣铐沉重,但他脊梁挺得笔直,“因为这个人知道,赵莽不仅吃漕运的空饷,还在偷偷往北境走私禁盐。对吗?”
狱卒脸色骤变。
裴溯洄笑了,笑得有些残忍:“告诉赵莽,他以为杀了证人就安全了?错了。那个证人,只是我棋盘上最不重要的一颗子。他越动,死得越快。”
他抬起手,镣铐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去告诉他,如果不想我把他走私的账册送到北境将军手里,就让他亲自来见我。现在。立刻。”
暗渠·闸口
沈辞微动了。
她听到了水流声的变化——上游的闸门被打开了。
这是赵莽的人。
他们终于受不了漫无目的地搜捕,决定放水淹死她,或者把她逼出来。
浑浊的污水瞬间暴涨,没过了她的胸口。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早就慌了神,被激流卷走。
但沈辞微不是普通人。她在槐里经历过决堤,她知道怎么在水里找活路。
她攀着石壁,逆流而上。
她要去那个检修洞。那里是赵莽设下的陷阱,也是她设下的狩猎场。
果然,检修洞口,火把通明。
赵莽带了二十个精锐的漕丁,正拿着长钩和渔网,等着沈辞微被冲出来。
“出来了!在那儿!”
“快!用网兜住她!”
漕丁们兴奋地叫嚷着,仿佛猎物已经是囊中之物。
沈辞微没有冲出去。
她在水中,像一条鱼,猛地潜入水底。
水底有一根断裂的支撑木桩,那是她昨天花了半夜时间锯断的。
就在漕丁们准备收网的一瞬间,沈辞微在水底猛地踹断了那根木桩!
“轰——”
支撑洞顶的巨石瞬间塌陷,堵死了出口的一半。
泥沙俱下,漕丁们猝不及及防,被砸死两个,剩下的乱作一团。
“有暗算!撤!”
混乱中,沈辞微浮出水面,手里的弩机已经上弦。
“嗖!”
第一箭,射穿了举着火把的漕丁的手腕。
火把掉落,黑暗重新笼罩。
“嗖!嗖!”
又是两箭,精准地射中了试图攀爬上岸的两个漕丁的膝盖。
惨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比任何恐吓都管用。
赵莽没来,他派来的这些爪牙,在黑暗中成了瞎子。
沈辞微从水中缓缓站起,手里提着那把从死人手里夺来的长刀。
她没说话,只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石壁。
“咚、咚、咚。”
那是死亡的鼓点。
“鬼……是鬼啊!”
剩下的漕丁崩溃了,他们不知道黑暗中藏着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娃,怎么会变成这般修罗模样。
他们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从还没堵死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沈辞微没追。
她走到那个被她射穿手腕的漕丁面前,蹲下身。
“赵莽在哪?”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那漕丁吓得尿了裤子,颤抖着说:“在……在城西的悦来客栈,陪……陪国公爷。”
沈辞微点了点头,一刀背敲晕了他。
她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