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易安渔站在客厅里,把茶几上散乱的教案收拢摞好,把揉成一团的毯子叠整齐,把窗帘拉严实了一点。
程书年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易安渔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她已经用冷水洗过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你洗好了?”程书年擦着头发走过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
易安渔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瞬。“嗯。”
“你今天也累了,早点睡。”
“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没开,窗帘拉着,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温柔。
安静了一会儿,易安渔带着小心缓缓开口。
“最近你在学校不好过吧?”
程书年转头看她。
易安渔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固定的点。“学校应该对你有意见了吧。”
程书年沉默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毛巾继续擦头发,动作慢了许多。“有点。”她声音很轻,“毕竟出了这种事,影响不好。领导找我谈过话……”
她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我说都是谣言,我没有谈恋爱。”
话落,两个人都安静了会。
易安渔接过毛巾温柔替程书年擦拭头发,轻声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在那种情况下,你只能这么说。”
程书年的肩膀微微一僵,握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我不是故意要否认我们……”
“我明白。”易安渔打断她,手指穿过程书年湿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你是老师,要顾虑的东西比我多。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在学校里难做。”
台灯的光晕落在易安渔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程书年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意。这个人总是这样,永远都在替她着想。
“可是……”程书年咬了咬下唇,“我不想我们一直这样偷偷摸摸的。”
易安渔擦拭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放下毛巾,低头看向她:“没关系,我也要出差,这么长时间,不会有人再关注的。也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干净。”
“周叙那边……警察会怎么处理?”程书年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涉嫌非法入侵和故意伤害未遂,具体怎么判要看证据和后续调查。”易安渔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我会跟进的。在走之前处理好,不会让他再骚扰你。”
易安渔伸出手,越过那个靠垫,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程书年的手很凉,易安渔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慢慢捂着。
“都过去了。”易安渔说,“以后有我在。”
程书年看着她,眼睛又开始发热。她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反手握紧了易安渔的手。“嗯。”
她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坐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感受着彼此身体的温度、呼吸的节奏、心跳的声音。
后来程书年先动了。她从易安渔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
“困了?”
“嗯。”
“去睡吧。”
程书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不进来?”
易安渔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她。程书年站在卧室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贴着脖子,家居服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肩头一小片皮肤。
易安渔站起来,走过去,在卧室门口停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
程书年抬手,把易安渔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太阳穴、耳廓、耳垂。
“你的手没事吧?”
易安渔低头看了眼被白纱布包着的伤口,
“没事,已经不疼了。”
程书年的视线同样落在那手臂上,看了许久。“以后不许了。”
“好。”易安渔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答应我。”
“我答应你。”
程书年看着她,踮起脚尖,嘴唇碰了碰她的嘴角。
易安渔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程书年闭上眼,感觉到易安渔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腰间,拇指在她腰侧轻轻画了一个圈。
“年年?”声音有些低哑。
程书年睁开眼,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易安渔的眼睛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那里面有渴望,有克制,有一整周没说出口的想念,还有怕自己失控的、小心翼翼的战栗。
她往前走了一步,避开对方受伤的左手,把自己送进易安渔怀里,“你的手……”
易安渔收紧拥着她的胳膊,“没事,右手没事。”
“……”程书年。
卧室的灯关了。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沙沙的,像潮水漫上沙滩又退去。
细浪一波又一波,月影交缠,乐此不疲,方久停歇。
易安渔躺在床上,程书年靠在她肩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交叠的手臂。
程书年闭着眼,呼吸还算平稳,但易安渔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挲易安渔的手臂,那种无意识的、不停歇的动作。
“睡不着?”易安渔低声问。
“嗯。”
“在想什么?”
程书年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当老师的事。”
易安渔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程书年没有直接回答。她把脸往易安渔肩窝里埋了埋。
“我一直觉得,当老师是我这辈子最确定的事。从读师范开始,到实习,再到正式入职,我好像从来没想过别的可能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迷茫,“可是最近……我有点怀疑了。”
易安渔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同事们异样的眼光,领导的谈话……我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可我还是觉得很累。”程书年叹了口气,“我甚至会想,如果我不是老师,是不是就不用这么委屈你,我们是不是就能像普通情侣一样……”
“年年。”易安渔打断她,手指抬起,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彼此的眼神。“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怀疑自己的选择,更不要怀疑我们。”
她的目光很坚定,像黑夜里的星。“你喜欢当老师,你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是温柔的,我见过,也仰慕过。就为了那些孩子,为了那份初心,也不能轻易放弃。至于我们……”
易安渔笑了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变成‘普通情侣’。现在这点考验,算什么?”
程书年看着她,眼睛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心里也颤了一下,所有恐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安抚后的平静。
她伸出手,环住易安渔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渔,我爱你。”
“嗯,我也爱年年。”易安渔的声音带着笑意,胸腔的震动透过皮肤传过来,很舒服。“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书年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蜷在易安渔怀里,一动不动。
易安渔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程书年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鼻梁、嘴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她低头,轻轻亲了亲程书年的眉心。
“晚安。”
窗外夜色沉沉。冬天的风还在刮,树枝偶尔敲打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这间屋子里很安静,很暖,两个人靠在一起。
这一夜,程书年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