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完口供,天已经彻底黑了。
安隅由于是未成年,在警察做完简单询问后,后续的事就是易安渔这个监护人代签。
易安渔联系上她外公外婆来接安隅,又在警局门口安抚两人很久。
离开前,安隅和外公外婆都回头看了一眼程书年和易安渔,程书年有些拘谨地对她们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后怕,还有说不清的愧疚。
易安渔看出来了,轻轻拍了拍程书年的后背,示意她安心。送走安隅和老人,警局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冷风依旧刮着,带着冬夜特有的寒意。
事情处理完,易安渔接过警察递来的,已经摔碎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她看了一眼,然后揣进口袋,走回到程书年身边。
“走吧,送你回去。”
贺嘉溪是在警局门口等到她们的。她脸色依旧苍白,看到程书年和易安渔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落在易安渔缠着纱布的左臂上,声音带着哭腔:“易安渔,你怎么样?书年,你没事吧?”
“我没事,”程书年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小渔她……缝了几针。”
“都怪我,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贺嘉溪自责地说。
“不关你的事,是周叙他……”程书年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谁也没想到。
易安渔拍了拍贺嘉溪的肩膀,“好了,人都没事就好。你刚下飞机,肯定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贺嘉溪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易安渔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们……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送走贺嘉溪,程书年扶着易安渔,“我们回家。”
“嗯,回家。”易安渔应着,任由程书年半扶半搀着走向路边。夜风依旧冷,但程书年觉得,身边这个人的体温,足以驱散所有寒意。
易安渔手受了伤,程书年开的车,车子停在楼下。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先动。
音响关着,发动机已经熄了,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易安渔的手搭在左腿上。程书年看着那只手,就是这双手,刚才在停车场把她从周叙身边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自己却受了伤。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易安渔手背上。易安渔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十指扣进她的指缝。
两只手交握,安静的,缓慢的,像在确认彼此的温度。
“冷吗?”易安渔问。
“不冷。”
“上去吧。”
“嗯。”
但谁都没动。
过了几秒,程书年忽然轻声说:“你穿着家居服就出来了。”
易安渔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像是现在才发现。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圆领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大衣,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左脚的鞋带散了,一直拖在地上。
程书年走下车,拉开副驾驶车门,弯下腰,替她把鞋带系好。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脸离易安渔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看见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以后别开那么快了。”程书年说。
“嗯。”
“闯红灯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我闯红灯了?”
程书年看着她,没有说话。从易安渔家到这里,正常开车要二三十分钟。她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分钟。
易安渔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移开目光。“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没有了。”
程书年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残存的温度。
程书年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了回去,关上驾驶座的车门。
“今天晚上,别走了。”
易安渔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程书年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很疲惫,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但眼睛很亮。
“好。”她说。
程书年开门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易安渔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门开了。程书年先进去,按亮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填满狭小的玄关,照出鞋柜上一把没来得及收好的钥匙、一盒拆了封的润喉糖、一张超市小票。
易安渔关上门,听见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门框。
屋子里很安静,窗帘拉着,茶几上摊着教案,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包泡得太久,茶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沙发上的毯子揉成一团。
易安渔环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包放在地上,走到厨房,把那杯凉透的茶倒了,洗了杯子,放在沥水架上。
程书年站在玄关看着她做这些事,这人怎么受伤了也不顾着点自己。
“易安渔。”
易安渔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在裤腿上蹭了蹭。“嗯?”
程书年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她。
是在这一周里她每一晚都想做、却一直没有做的事情。
她把脸贴在易安渔胸口,听见那颗心脏还在跳——没有之前那么快了,但依然比正常的节奏快一些。
“对不起。”程书年的声音闷在她胸口。
“对不起什么?”
“瞒着你。推开你。让你担心。”
易安渔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揉了揉。
“我也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不应该走。”
“是我让你走的。”
“但我应该留下来。”
程书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闻到易安渔身上混杂着洗衣液和夜晚冷风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这个人一路开快车过来,紧张到出了汗。
“那个项目,你还会去申请吗?”
易安渔的手停了一下。
“会。我答应你了。”
“不是为了让我安心?”
“不是为了让你安心。是因为你说得对。放弃太可惜了。半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程书年沉默了几秒,“那你要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要视频。”
“好。”
“不能跟别人跑了。”
易安渔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才是那个跟别人跑的吧,万人迷程老师。”
程书年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点。那是这一周以来,易安渔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于笑的表情。
“没关系,我现在喜欢你。”
“嗯,我知道。”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
“因为你以前没给我机会自恋。”
程书年瞪了她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杀伤力。易安渔看着她,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
“去洗澡吧。你一身都是外面的味道。”
程书年站着没动。“你呢?”
她视线又转向手臂:“……你能自己洗吗?”
“呃……没关系。”
程书年看了她两秒,转身走进卧室拿睡衣,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