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校园终于松快下来。走廊里到处都是收拾书本的学生,搬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广播站放着重复了无数遍的轻音乐。
程书年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拿着一叠试卷,半天没翻动一页。
昨晚易安渔离开后,她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谁也没联系。易安渔没有再发消息,她也没有。两个人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给彼此留出空间。可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依旧压在胸口,没有散开。
下午五点半,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程书年整理完最后一份资料,关掉电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冬天总是这样,明明才五点多,却像快要入夜。
她拿起包下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贺嘉溪发来的消息:【落地了,你到哪了?】
程书年这才想起来。贺嘉溪今天出差回来,她答应过去接机。这几天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这件答应好的事竟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她低头回消息:【路上有点耽误,马上出发,你等我一会。】
贺嘉溪回了个可怜的表情:【行吧行吧,那我找个地方坐会儿。】
程书年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往校外走。
校门外,冷风迎面扑来。她低头看手机叫车,没注意到路边停着的那辆深色轿车。
车门开了。
“书年。”
程书年手指顿住。那个声音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凉透了后背。
她抬起头。周叙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一件深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眼神亮得有些反常。
“你怎么在这里?”程书年声音平静,但握手机的手已经收紧了。
“等你。”
“我不想见你。”她转身往路边走。
周叙跟上来。“书年,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那我找易安渔聊聊?”
程书年脚步一顿。就是这一顿,让周叙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果然。”
“周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说过很多次了,别再来找我。”
周叙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现在连跟我说句话都不愿意了?”
程书年没有回答。路边没有出租车经过,天色越来越暗,这条路平时人就不多,这会儿更是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不想纠缠,抬脚往路口走。周叙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像铁箍一样,骨节硌得她生疼。
那一瞬间,程书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种被抓住、挣脱不了、怎么喊都没用的感觉。
“放开。”她说。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周叙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恳求,“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呵……”程书年这么温柔的人都被气笑了,“最近的事不是你弄出来的?周叙你别装了吧。”
她闭了闭眼。“周叙,你等的是你想象中的我。你放过我吧。”
这时,安隅刚好从学校旁边的文具店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刚买的大信封袋——下学期要用的资料太多,她打算分门别类装好。
一抬头,看见远处路灯下程老师被一个陌生男人抓住手腕。
安隅的脚步顿了一下,眯着眼看了两秒。她不认识周叙,但她看得懂程书年脸上的表情。
她立刻躲到一棵行道树后面,掏出手机,没有打给警察,而是直接拨了易安渔的号码。
电话接通,安隅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小姨,程老师学校门口,有个男人在纠缠她。已经抓住她手腕了,程老师脸色很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串急促的声响——椅子被推开,钥匙被抓起,门被摔上。
“我知道了。你不要靠近,远远看着就行。把定位发给我。”
“好。”
安隅挂断电话,从树后探出头。
程书年的手在口袋里触到了屏幕,点了几下。通话记录里,最近一个拨出的号码是“贺嘉溪”——三分钟前她拨出去想问行李转盘,对方没接。此刻那个通话正在无声地进行着。
贺嘉溪在机场到达大厅,正拖着行李箱往咖啡店走。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程书年,接起来。
“书年?你到了?”
没人回答。她听见风声,听见脚步声,然后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传来——“书年。”
贺嘉溪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接下来三分钟里,她听见了周叙和程书年的每一句对话。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然后通话断了。
贺嘉溪立刻回拨过去。关机,她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了几秒,翻到易安渔的号码。
电话过了好久才接通。
“易安渔,书年出事了。周叙在学校门口堵她。我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现在她手机关机了。你那离得近,我报警!”
对面传来易安渔焦急的声音。
“我知道的。你报警,我已经在路上了。”
“好。”
挂断电话,贺嘉溪拖着行李箱冲出机场。保安在后面喊她,她没听见。
程书年被周叙拽着往停车场方向走,刚拿出手机,周叙就抢了过去关机。程书年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
安隅攥紧手机,远远跟了上去。
停车场在学校旁边的一条支路上,白天停满了车,这个时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寥寥几辆。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地面上的水洼映出破碎的光。
“放手。”
周叙没有放。
“周叙,你现在在做什么?”程书年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
“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你抢我手机,强行拽我走——这叫谈谈?”
周叙没有回答。他把她带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程书年站在原地没动。她看了一眼四周——停车场很空旷,最近的建筑物是学校围墙,围墙那边是操场,操场上没有人。这条支路平时就车少,这个时间更不会有人经过。
周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程书年后背发凉。
“书年,你知道我不想伤害你。”他说。“但你总是逼我。”
然后他伸手,抓住她另一边的肩膀。
“上车。”
程书年被按着肩膀往车门方向推。她抵着车门,用尽全力不让自己被塞进去。
安隅跟着周叙和程书年进了停车场。
停车场在学校旁边的一条支路上,这个时间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寥寥几辆车。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地面上的水洼映出破碎的光。
安隅躲在停车场入口的一根水泥柱后面,看见周叙把程书年拽到一辆深色轿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要把她往里塞。程书年抵着车门不肯进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路口忽然传来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辆黑色轿车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开进来的,轮胎在潮湿的路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歪了一瞬又猛地回正,蹭在柱子上,横在了停车场入口。
车门几乎是飞出去的。
安隅从水泥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易安渔从车里冲出来。她跑得太急,大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家居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注意到了安隅的位置,然后眼睛死死盯着周叙抓住程书年的那双手。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没有喊,没有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放开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