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最后一个周末,安隅想自己是终于熬过头了。
自从上次的检讨事件过去后,她是两耳不听窗外事,专心备考期末。主要也是没有其他事可以做的了。
学校发了慈悲,给高中生放了一天完整的假。安隅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十七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慢慢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突然冒起的念头是——
好久没见小姨了。
她们上一次见面大约是两周前,安隅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
自从在学校给程老师惹了麻烦后,安隅对小姨便有了一种心虚的感觉。
后来她又在学校里隐约听到了一些说法。说什么的都有,她没怎么在意。
但此刻,躺在床上的安隅忽然想起来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在学校里见到程老师了。
也不是没见过,每次上课都见,也远远地看到过几次,在走廊上,在食堂里。但每次都是隔着一段距离,她们没有说过话。
安隅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拿起手机,给易安渔发了条消息。
【小姨,今天有空吗?我想吃火锅。】
过了三秒,回复来了。
【好。约个时间和地方。】
【好。】
安隅盯着那个“好”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易安渔今天的回复太快了,快到像是刚好拿着手机在等消息。
安隅皱了皱眉,没多想,翻身起床。
---
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她们来过几次。
安隅到的时候,易安渔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杯柠檬水,锅底还没上。她穿着那件安隅很眼熟的黑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安隅走过去坐下,易安渔才抬起头。
“来了。”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安隅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易安渔低头看了看自己,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没吧。”
“有。”安隅很肯定,“下巴都尖了。”
易安渔笑了笑,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她,“点菜,今天我请客。”
安隅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低头翻菜单。
锅底是鸳鸯锅,微辣。菜点得很快,安隅对这家店的菜单已经烂熟于心,不用思考就能说出“毛肚两份、鸭肠一份、虾滑一份、午餐肉一份、宽粉一份、娃娃菜一份、金针菇一份”。
服务员记完单走了。
桌上安静下来。安隅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易安渔。
易安渔在发呆,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个不确定的远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
安隅放下杯子。
“小姨。”
“嗯?”
“你最近跟程老师是不是有什么事?”
易安渔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没画完的圆圈停在半空中,像一个未完的句子。
一周了。
易安渔记不清自己有几次点开程书年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上一次见面还是上周四。她在车里说出“半年后离开”那四个字之后,程书年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两个人在熄了火的车里坐了十几分钟,谁都没再开口。最后程书年说“送我回去吧”,易安渔就送了。一路无话。
第二天,程书年照常回复她的消息。
【早安。】
【早。】
【今天中午吃什么?】
【食堂。】
【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了,今天有晚自习,会比较晚。】
每一句都回了,每一个字都礼貌、得体、无懈可击,像把自己裹进了一层透明的壳里,你看得到她,她也看得到你,但中间隔着一层东西,怎么都碰不到。
她试过直接去找她。周二那天,她没打招呼就去了学校门口,发消息说“我在楼下”。程书年过了十分钟才回复:【今天真的有事,你先回去吧,周末再说。】
易安渔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教学楼三楼的灯还亮着,最后发动车子离开了。
周末没说。
程书年没有再提“周末再说”这件事,易安渔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个不咸不淡的、谁都没有捅破的状态里,过了一周。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安隅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就是感觉。你看起来不太对,而且我最近在学校里也很少见到程老师。”
易安渔沉默了几秒。
“学校里,”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也像在转移话题“学校里最近怎么样?”
安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易安渔会主动提起学校。
“就那样吧。”安隅说,“不过上次那谣言的事之后我没怎么关注其他的了。你知道的,我最近都在准备期末考试。”
“谣言?说什么的?”易安渔有些不好预感。
安隅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就是说……程老师的事。具体的我也没细看,大概就是那种帖子,说什么的都有。”
易安渔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没事吧?”安隅问。
“没事。”易安渔说,然后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安隅,“你说什么帖子?”
“就是学校贴吧里的。”安隅说,“上次那个帖子你还记得吗?就是陈舫发的那次,后来被删了。这次好像又有人乱发,陈思然跟我说过一次,说内容差不多,就是换了个角度。”
安隅说到这里,注意到易安渔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或者愤怒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拼图时忽然发现少了好几块的、隐隐不安的变化。
“上次那个帖子,”易安渔慢慢开口,一字一顿,“你说的是哪一次?”
安隅被她问得一愣,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恍然变成了心虚。
“你不知道?”她小声问。
“我知道什么?”易安渔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安隅听得出来,这种平稳是用力维持的结果,像一个人站在摇晃的甲板上努力让自己不摔倒。
安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以为易安渔知道。那些谣言既然在学校里传开了,易安渔作为当事人之一,肯定已经知道了,程老师应该也和她说过吧。
而且程老师也知道——程老师什么都知道,程老师甚至为了保护她,特意找她谈过话,让她不要掺和这些事情。
现在她才反应过来好像程老师知道。小姨不知道。
安隅看着易安渔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几秒钟的那种平静。
“安隅,”易安渔的声音轻到几乎被火锅店的背景音盖过,“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安隅说了。
她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虽然她知道的不多,第二轮谣言她确实没有仔细了解,她甚至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她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帖子存在,知道帖子里大概在说什么,知道后来帖子被删了,知道学校介入调查了。
安隅说完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锅底端上来了,红油在沸汤里翻滚,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炸开,发出细微的噗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