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程书年学校门口,易安渔又发了条微信:【我在你学校门口,一起吃饭?】
这次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只有两个字:【不了,中午要开会。】
易安渔看到回复有些遗憾,但也没多想,只以为学校临时有安排。她回复了个“好,那你记得吃饭”,便和方念找了家附近的餐厅。
——
下班后,程书年刚回到出租屋,还没来得及开灯。门关上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把她包裹住,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开了口。
“书年,你跟我说实话。”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她已经预料到的、沉重的失望。
程书年靠着门板,没有动。
“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表姨今天打电话来,说她们学校都在传——你和一个女的在一起?书年,你告诉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客厅的灯还没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把一切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程书年面无表情地开了灯,“妈,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程书年闭了闭眼。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不是真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些都是谣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书年,”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恳求,“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要让妈妈操心,好不好?”
程书年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好。”
“那些人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该上班上班,该上课上课,过阵子就没人说了。”
“嗯。”
“你爸也担心你,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呢,气得说不出话。”
程书年没有回答,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母亲挂了电话。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渔:我到楼下了,买了水果。
程书年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鞋柜上,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她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陶瓷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
半年,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再等半年。
——
易安渔提着草莓上楼的时候,发现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程书年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教案,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像是刚洗过脸。
“怎么不锁门?”易安渔换了鞋,把草莓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程书年没有在写教案,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上一个固定的点上。
“忘了。”程书年说。
易安渔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程书年耳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今天上课怎么样?”
“还行。”
易安渔的手指顿了顿。
“年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脸色看上去不好。”
程书年偏过头看她。灯光下易安渔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专注。那种专注让程书年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
她忽然想告诉易安渔所有的事。今天在会议室里被当众问话,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妈妈打来的电话,还有她打算半年后辞职、然后光明正大和易安渔在一起的决定。
但话到嘴边,她看见易安渔眼底倒映出的自己——一个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自己。
如果她说出来,易安渔一定会说“不用为了我辞职”,或者更糟,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给她带来了这些麻烦,她不想让易安渔有那种感觉。
“没事,”程书年弯了弯唇角,“就是有点累。”
易安渔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程书年的教案从她腿上拿走,放到一边,然后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累了就休息。”易安渔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胸腔的震动一下一下传过来,“对自己好点。”
程书年埋在她肩窝里,没有动。她闭着眼睛,闻到易安渔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外面带进来的一点凉意。
——
接下来一周,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如常。
易安渔发现程书年最近变得比往常更忙了。
以前她忙的时候,下班后总会抽出一两个小时和易安渔视频,或者一起窝在沙发上看部电影,现在却常常是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不完的文件和备不完的课。
有时易安渔发微信给她,隔很久才能收到回复,内容也大多是“在忙”、“晚点说”。周末两人约好见面,程书年也会因为临时的“学校有事”而取消,虽然每次都会解释,但那语气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让易安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直接问,只是默默调整着自己的节奏。程书年加班晚了,她会算好时间点一份温热的外卖送到她学校;知道程书年最近压力大,她会买些安神助眠的香薰放在她床头;见面时,她也尽量说些轻松有趣的事情,不去触碰那些可能让程书年皱眉的话题。
周四傍晚,易安渔把车停在程书年学校对面的路边,熄了火,看了眼手机。
五点四十。程书年今天没有晚自习,五点半能出来,现在晚了十分钟。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着等。车窗外的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路灯已经亮起来,对面小卖部的灯箱招牌把整条街都映成暖黄色。有学生三三两两从校门口出来,背着书包,说笑着往公交站走。
手机震了。
程书年:【我还有点事,你稍等我一会。】
易安渔笑了一下,打字:【不急。】
她放下手机,伸手去够副驾驶的抽屉,想找颗糖或者口香糖——等的时候总想嚼点什么。
手摸进去,先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圆形的罐子,她愣了一下,把那罐子拽出来。
是个茶叶罐。铁皮的,深蓝色,上面贴着标签,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
易安渔拿着那罐茶叶,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她外婆买的名贵茶,之前说着要送给安隅班主任的拖她多照看一下安隅的。
然后开学那天自己忘了,完完全全地忘了。易安渔看着那罐茶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谁能想到班主任是程书年。
刚好程书年喜欢喝茶,可以拿给她,易安渔把茶叶罐放回去。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了,冷风灌进来,程书年坐进来,裹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她关上车门的动作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不是摔门的那种重,是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急躁,力道没控制好。
“来了。”易安渔侧头看她。
程书年摘下围巾,露出一张比上周更瘦了一些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倒是红润的——大概是一路走过来被风吹的。她把包放在腿上,低头系安全带。
“今天怎么样?”易安渔发动车子。
“还行。”又是这两个字。
易安渔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车子驶出路边车位,汇入晚高峰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