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大概五分钟,程书年忽然开口。
“对了。”
“嗯?”
程书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想买点茶叶。最近有些累,容易犯困。。”
易安渔愣了一秒,有些心疼看向她:“最近很忙吗?”
程书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情绪:“嗯,期末了,事情比较多。”
易安渔沉默了一下,心里那份不安又悄然蔓延开来。她转头看了一眼程书年,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其实,”易安渔忽然开口,“我车里好像有罐茶叶,是我外婆之前给我的,说是挺提神的。你要是不嫌弃,先拿去喝?”
程书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易安渔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是吗?什么茶?”
“具体的我也不太懂,”易安渔笑了笑,“好像是挺贵的,我放副驾驶抽屉里了,你看看。”
程书年拉开面前的屉子,看见了那罐深蓝色的茶叶。
程书年把那罐茶叶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安溪铁观音,净含量150克。
茶叶拿出来后,旁边的文件袋也露了出来,露出封面。
“易安渔。”
“嗯?”
“这是什么?”
易安渔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程书年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折叠的表格。她已经打开了,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黑体字——
“赴外交流项目申请表”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项目说明、申请条件、截止日期、院系意见栏。
易安渔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程书年把那张纸展开,目光扫过去,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易安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一个项目。”
“出差吗?去多久?”
“一年,不过我放弃了。”
“啊,为什么?”
程书年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项目说明里写着好处,外派期间保留国内职位,享受专项津贴,回国后优先晋升。
她抬起头,看着易安渔的侧脸。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灭灭,把易安渔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易安渔沉默了很久。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倒计时一分钟。
“因为还没确定。”她终于说。
“还没确定?”程书年低头看着纸上那个黑字,“你不都打算放弃了吗?”
易安渔没有回答。
程书年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一个多月前。那大概是她们刚在一起不久。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的很多事情。想起易安渔几乎随叫随到,从来没有因为“忙”而推脱过她的任何一次邀约。想起自己那段时间也是忙碌着的,两人还吵了一架,易安渔却没有抱怨过一次。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无形的压力盖在肩头。
“易安渔。”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你是不是为了我,放弃了这个项目?”
红灯变绿。易安渔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路口,她没有否认。
“项目是半年多。”她说,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太久了。我不想走那么久。”
程书年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小渔,这出差是个好事,你……”
“我知道。”易安渔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我都知道。但我还是不想去。”
“为什么?”
易安渔忽然把车靠边停了。打灯,变道,减速,熄火。
她转过头,看着程书年。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我不想走。”
程书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易安渔,你不可以这样。”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拼了命地想要压住,却还是从裂隙里渗了出来,声音大了几分“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这些东西。你的前途,你的发展,你的事业——”
“这些东西以后还会有。”易安渔说,“但你现在需要我。”
程书年愣住了。
“你最近不对劲。”易安渔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像一面湖,“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骗不了我。你这一周瘦了,你晚上睡不好,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比以前小心了,像是在害怕什么。”
程书年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需要一个什么交流项目。”易安渔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需要你。你在这里,我就不走。就这么简单。”
程书年低头看着那张纸,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同意。”
易安渔怔住。
“这个项目,你去申请,你去参加。”程书年把那张纸折起来,重新折好,按平了折痕,然后递回到易安渔手里,“我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什么。”
“书年——”
“如果你是因为我放弃了,”程书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但眼神是定住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易安渔低头看着被塞回手里的那张申请表,纸面上还有程书年指尖留下的温度。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味道。
“你怎么这么凶。”她说。
程书年没有笑。她伸手,轻轻握住易安渔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认真。
“易安渔,”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你接不接受这个机会、你往不往上走——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但是你连跟我提都没有提过。”
易安渔怔住。
程书年垂下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什么事都把我放在第一位。吃什么、去哪里——你都顺着我。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拒绝,也从来不问我在想什么。”
易安渔皱着眉:“那是因为我想让你舒服——”
“但我不想这样!”程书年抬起头,“我不想你为了我把自己的人生放在一边。申请表出现在你的车里,不是偶然——是你潜意识里根本没有拒绝它。你想去,或者你至少应该考虑去。但你因为我在,你连想都不敢想。”
易安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程书年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成了泪,但没有落下来。
“易安渔,”她说,“你不是为我活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把刀,又轻又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