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渔盯着那锅汤,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还平静。但安隅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又攥紧,像心脏的搏动。
“小姨。”安隅小心翼翼地叫她。
易安渔没有应。
“小姨,你没事吧?”
易安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一点点地往外推。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起程书年这一周所有的“还行”、“没事”、“在忙”,想起那些被取消的见面、被缩短的对话、被压缩成“周末再说”的承诺。
程书年一个人扛着这些。
“没事。”她说,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吃吧,毛肚不能煮太久。”
安隅看着那一片毛肚在红油里翻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程老师真的很不容易”,比如“小姨你别怪程老师不告诉你”,比如“你们俩都不要压力太大”。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事情,不是她能插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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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易安渔送安隅回了学校。然后她一个人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就是开着。从城南到城北,从主干道到小巷子,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干。
她在想安隅说的那些话。
程书年瞒着她。这个认知让易安渔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易安渔把车停在程书年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雨已经下密了。
她拿起手机,盯着程书年的头像看了很久,易安渔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在你小区楼下。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将近十分钟,手机终于震了。
程书年:【上来吧。】
就是三个字。
易安渔熄火,下车,锁门。
她没有打伞,快步穿过雨幕进了楼道,身上的大衣已经湿了一片。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她在想等会儿见到程书年,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扛着这些?
不。都不对。
上楼,敲门。
门开了。程书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看到易安渔湿透的肩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侧了侧身。
“进来吧。”
易安渔走进去。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台灯。茶几上摊着教案,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转过身,看着程书年。
程书年站在玄关,没有走过来,抱着手臂。
“你淋雨了。”程书年说,声音很平。
“没事。”
“去擦一下,毛巾在——”
“书年。”易安渔打断她。
程书年停下了动作,抬眼望着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易安渔看着这样的程书年突然说不出什么话来,“……先进去吧”
走进去,屋子里很暖和。茶几上摊着一沓教案,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就是那罐铁观音。杯子旁边的白色陶瓷盘里,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程书年在沙发上坐下,把教案往旁边拢了拢,给易安渔腾出一个位置。
易安渔没有坐。她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程书年。程书年抬起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怎么了?”程书年先开口,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学校里的传言,”易安渔看着她,声音尽量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受了伤的动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书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了。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问句。
“如果不是安隅告诉我,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程书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开心的成分,只是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气音。
“程书年。”易安渔的语气没有因为她这个笑而放松,反而更沉了,“学校找你谈话了,贴吧里有人造谣。这些事情,你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
程书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食指的侧面,抠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跟你说什么呢?”她说,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跟你说周叙又来了?跟你说学校在传我们的谣言?跟你说我妈妈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我说不是真的,那些都是谣言?”
她抬起头,看着易安渔。
“我告诉你这些,然后呢?你能做什么?你能让周叙消失吗?你能让那些闲话停下来吗?你能让我妈妈接受这件事吗?”
易安渔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愣了一下。
“你可以告诉我。”她说,“至少让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程书年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带着痛意的释放,“知道了你只会更难受。你会觉得是你的错,你会自责,你会想方设法地补偿我、对我好、让我觉得一切都值得。可我不想让可我不想让你有那种感觉。我不想让你觉得,是我生活里的一个负担。”
“你不是负担。”易安渔说,声音也大了一点,“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负担。”
“可我觉得我是。”程书年说,声音在最后变得有些哑。
“你太在意我了,易安渔。你在意的程度,让我觉得害怕。”
易安渔的呼吸顿住了,程书年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完全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什么沉下去就再也浮不起来的、被泡烂了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原本就已经不太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又沉下去,沉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易安渔看着程书年,程书年看着前方,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易安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程书年的手背。
“书年。”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很柔,“我们好好说,好不好?不吵了。”
程书年的手在她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很轻,很快。
但易安渔感觉到了,她看着程书年缩回去的手,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我没有要跟你吵。”程书年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起来平整光滑,底下全是冰碴,“我只是不想再聊了。”
“书年——”
“易安渔。”程书年叫她的名字,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道门,一扇一扇地在她们之间关上,“我今天很累。我不想再说这件事了。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书年——”
“求你。”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细细的,尖锐的,准确地扎进易安渔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易安渔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拉开了一道裂缝。不大,但很深。深到她不确定自己要怎样才能跨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易安渔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雨还在下。
易安渔没有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