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转过头,看见易安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一种更阴沉的东西。她没松手,他甚至笑了一下。“终于来了,来得挺快。”
易安渔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程书年脸上——发白的嘴唇,泛红的眼眶,被捏出红痕的手腕。她看了两秒,然后重新看向周叙。
“我已经报警了。”
周叙神情微动。
“电话录音在。监控在。”易安渔的声音很平,“你抢她的手机,强行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你猜警察来了,会怎么定性?”
周叙的手终于松了一点,像在犹豫。
安隅没动,隐在易安渔侧后方,盯着周叙。
周叙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他的右手松开了程书年的肩膀,但左手忽然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一道冷光闪过。安隅最先看清那是什么。一把刀,不大,刀刃在路灯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小心!”她喊出声的同时,周叙已经朝易安渔扑了过去。
程书年也看见了。她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易安渔没有躲,安隅在她身后方位,躲开了难保她不会出事。
她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判断,侧身偏了一下,让开了要害,但刀刃划开她左臂的衣服,割进皮肉。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潮湿的地面上。
安隅尖叫了一声。
程书年终于喊出了声:“易安渔!”
易安渔捂着左臂,退了一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她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弯腰。她盯着周叙,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周叙,你伤人已经是刑事犯罪了。现在收手,我还能跟警察说你是情绪失控。你再动一下,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周叙握着刀,手在发抖。他看着刀刃上的血,像是被那红色烫了一下,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偏执的、阴沉的腔调,而是一种更年轻的、更脆弱的声音,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试图挽回什么,“我不是故意的,书年,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
安隅看着他这般神经质的变脸有些恶心。
“周叙。”程书年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先把刀放下。”
周叙抬头看她,眼里全是血丝。“书年,你会原谅我吗?”
“你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
周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看了看程书年,他的表情在动摇。
安隅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易安渔和程书年想象的都要镇定:“叔叔,你把刀给我。我不是她们的人,我就是个路过的学生。你把刀给我,我不会报警。”
周叙看向她。安隅十六岁,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脸上还有婴儿肥。她看起来确实不像任何人的同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安隅慢慢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给我,好不好,只有这样程老师才能放下心和你谈谈不是吗?然后你们大人的事情,你们自己谈。”
周叙盯着她的手掌,看了好几秒,或许是“和程书年谈谈”让他心动,然后他慢慢把刀递了过去。
安隅接过刀的一瞬间,手指抖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把刀攥紧,退后几步,放到了一辆车的引擎盖上。
程书年一直在看着周叙。就在周叙把注意力放在安隅身上的那一两秒,她已经不动声色地往易安渔的方向移了两步。当周叙转过头来的时候,她和易安渔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一臂。
“书年——”周叙伸出手。
程书年没有给他机会。她猛地扑向易安渔,两个人一起摔向旁边。安隅冲过来拉住程书年的手臂,把她们俩一起拖出了周叙能够到的范围。
周叙的手停在半空中,抓了个空。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放下来。
然后他开始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完全失控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你们骗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都骗我。”
安隅挡在易安渔和程书年身前。她才十六岁,个子不高,身体还在发抖,但她没有退开。
远处传来警笛声。
周叙听见那个声音,笑声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向程书年,眼里的东西彻底变了——不再是偏执,不再是哀求,是一种什么都无所谓了的、纯粹的空洞。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安隅最先反应过来。“他要跑——”
程书年也意识到了,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但周叙没有跑。
引擎猛地轰响,车灯亮起,刺目的白光直直照着几个人。轮胎在原地打滑了一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整辆车朝她们冲了过来。
安隅被程书年一把拽向旁边。易安渔在另一侧,三个人往不同方向扑倒。车身擦着程书年的衣角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车子撞上停车场尽头的围墙,发出一声巨响。安全气囊弹出来,周叙趴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安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程书年半边身子摔在潮湿的地面上,手掌擦破了皮。易安渔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程书年被易安渔紧紧护在怀中。她感受到那件家居服是棉的,很软,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但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她挣扎着想去看易安渔受伤的胳膊。
易安渔的没受伤的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抱得很紧,紧到程书年几乎没办法呼吸。
“没事了。”易安渔的声音在发抖,“我来了。”
远处红蓝灯光越来越近。警车终于到了。
安隅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易安渔身边。“小姨,你胳膊——”
“没事。”易安渔捂着左臂,声音有些发虚,终于松开程书年。她看向程书年,“你们受伤没有?”
程书年摇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易安渔手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嘴唇在发抖。
安隅站在她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转过身,朝那辆撞上围墙的车走去。
“安隅!”程书年喊她。
安隅没有回头。她走到驾驶座旁边,透过碎了的车窗看见周叙趴在安全气囊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醒了。她看了两秒,转身走回来。
“还活着。”她说。
警车停在停车场入口,两个警察下了车。救护车的声音也从远处传来。
安隅走到警察面前,抬起下巴,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个男人,他拿刀捅我小姨。然后开车撞我们。”
警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易安渔和程书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护士替易安渔处理伤口的时候,程书年一直站在旁边。伤口在左臂外侧,刀划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缝了七针。
程书年看着针线穿过皮肤,看着血被棉球擦掉又渗出来,看着易安渔一声没吭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眉头都没怎么皱。
缝完了。护士贴上纱布,交代了换药的时间和注意事项,起身去处理别的病人。
易安渔转过头,看见程书年红着眼眶站在旁边,嘴唇上有一个浅浅的齿痕——她又咬自己了。
“过来。”易安渔说。
程书年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易安渔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程书年的嘴唇。“不疼,别咬了。”
程书年没有说话。她伸手,慢慢握住易安渔的右手,把脸埋进她掌心。
易安渔感觉到掌心有一点湿。
“别哭。”她说。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程书年把脸抬起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但嘴角弯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像冬天里第一片开始融化的冰。
“这是替你疼的。”她说。
易安渔看着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