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嘉溪抱着胳膊站在路灯下,一脸警惕。
“那孙子没欺负你吧?”
程书年摇头,“没有。”
贺嘉溪明显不信,她看了眼咖啡馆方向,又看了看程书年。
忽然皱起眉。
“书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程书年沉默几秒,忽然有些疲惫。
“嘉溪。”
“嗯?”
“我想回家。”
贺嘉溪一怔,然后立刻点头。
“好,我送你。”
而另一边,咖啡馆窗边。周叙还坐在那里,透过玻璃,想着程书年最后决绝的神情,想着之前她面对易安渔时的笑容。
那是今晚面对自己时从未有过的神情。
一种说不出的嫉妒和不甘不断翻涌上来。他缓缓攥紧拳头,眼底阴沉得可怕。
半晌,手机亮起,屏幕上赫然是学校贴吧页面,以及一张偷拍的模糊照片。
周叙盯着照片,忽然笑了,让人不寒而栗。
——
贺嘉溪一直送程书年到家楼下,没急着走,“你确定没事?”
程书年摇头:“真没事。”
路灯把程书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衣领遮住了半张脸,贺嘉溪看不清表情。
可是却莫名感觉到不对劲,仔细察觉又没发现什么。
没再多说,只好冲她摆摆手:“上去吧,外面冷。”
程书年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楼道。
房间里没开灯。
她没去按开关,靠着门站了一会儿,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立刻看。先把鞋换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在床单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暗了又亮。
她终于拿起来,是易安渔发来的三条消息。
【下班了吗?】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应该是刚结束工作。办公桌乱七八糟,旁边摆着一盒没吃完的泡面。
配文:【年年记得晚上打电话噢】
程书年盯着那行字,忽然鼻尖发酸。
今晚她一直绷着,在周叙面前不能露怯,在贺嘉溪面前不能失态。
可看见易安渔发来的消息,她有点撑不住。
对方最后又跟了一个很蠢的emoji。
程书年盯着那个emoji,时间和黑暗都一点点沉浸下来,许久,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叹息。
她没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纹痕,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条痕迹,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咖啡馆里周叙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耳边来回转。
“两个女人在一起,正常吗?”
“你知道学校会怎么看吗?”
“离开她和我在一起。否则——”
这些话还是给她带来些影响。但不是怕工作没了、怕名声坏了。
是怕——
她盯着天花板,怕自己不够坚定吗?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她几乎是厌恶地皱了下眉。
她在怀疑什么?
不。不是。
易安渔很好,她怀疑的是自己有没有能力接住这份感情。
周叙说得对,她怕他。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那种被人控制、被人捏住软肋、无处可退的感觉。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周叙一出现,身体就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下意识想躲。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分手这么多年,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过去彻底埋掉了。
可周叙只是出现了一下,说了几句话,那些她以为已经死掉的东西就全部翻涌上来,像腐烂的淤泥,又黑又稠,把她整个人往下拽。
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有些怔忪,胸口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但她更讨厌的是周叙出现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易安渔。
害怕的时候是,难受的时候是,连现在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还是。
好像只要听见那个声音,看到那个人,她就能重新变得安定下来。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程书年心里却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确实……想见她。
想立刻见到她。这种冲动强烈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像是自我保护机制,脑海里浮现起易安渔每次看她时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眼神。
想起易安渔的手。那双手替她整理过围巾,替她擦过眼泪,替她挡住过来往的人群。那双手很稳,很暖,每一次触碰到她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的力量。
想起易安渔的怀抱。她们拥抱过很多次了——在停车场,在车里,在她小区楼下。
那些拥抱都是隔着衣服的,都是克制的,点到为止的。
是易安渔不敢越界、她也不敢要求的。
这些美好都一点点盖住记忆里那令人害怕的周叙的模样。
却也模糊了她的情感……这像溺水的人下意识想抓住浮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程书年微微怔住。
随即又皱起眉。
她不喜欢这个比喻,甚至有些抗拒。
易安渔不应该是浮木的,不该成为她用来摆脱恐惧和阴影的办法。
手机忽然亮了。
【怎么不回我?】
【在加班?还是被学生气到了,那群臭崽子】
看着消息,程书年却眼眶有些发热。
她打字。
【没有加班。】
删掉。
【我刚才在想事情。】
删掉。
【我很想你。】
删掉。
她反复打了很久,最后拨了电话过去,对方接的很快
“年年!”
“小渔”
易安渔秒回:“我在的呢。”
程书年听见这三个字,笑出了声,她无法否认,今晚在周叙面前强撑出来的冷静,在听见易安渔声音的那一刻,几乎瞬间土崩瓦解。
“笑什么?”电话那头也听到她的轻笑也随着笑着问。
程书偷偷放慢了呼吸,轻轻说着,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明天可以来接我吧”
“嗯,明天应该不会有事。”
她说完又补充道,尾音上扬:“年年想我啦?我也想年年!明天一定来接!”
“好,明天等你。”
程书年听见自己这样说。
之后,两人又聊了许久,大多是易安渔在说。
程书年听着对方的声音,心里却突然愧疚,她贪恋这种安心,贪恋得有些过分。
想到这里,程书年忽然有些沉默。
窗外夜色很深。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缓慢跳动着。
她其实并不明白这种愧疚从何而来,只是隐约觉得,如果有一天易安渔知道这些,会不会失望。
会不会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那么成熟。
发现程书年也有自私的时候。
所以她想着明天见到易安渔的时候,她要走到她面前,主动抱住她。
要……
程书年把脸埋进手里,那种弥补的念头已经扎根了,越压越往上窜,像春天疯长的藤蔓,缠绕着她所有的理智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