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次那个相亲……我跟她爸也是怕她一直一个人。”
程书年动作微微顿了顿。
谭文丽没直接道歉。
可她那种人,能主动提起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算低头了。
“我们年纪大了,有时候说话做事急。”她低头摆弄筷子,“你别总跟家里赌气。”
程书年沉默几秒,最后还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淡。
可谭文丽明显松了口气。
她立刻又开始顺着往下说:“不过我和你爸也是为你好,哪有姑娘三十多了还不谈对象的。”
程书年:“……”
她太阳穴开始疼了。
偏偏谭女士越说越顺,还顺手把易安渔拉进战场。
“小易你说是不是?”
易安渔正低头喝豆浆,差点呛住。
“啊?”
“你说说看,书年这个年纪是不是也该找对象了。”
程书年耳根瞬间红了:“妈——”
谭文丽完全没理她,甚至开始打听:“小易你今年多大?有对象没?”
易安渔罕见地卡壳了,她余光偷偷瞥了眼程书年。
程老师已经低下头,明显快羞耻到不想坐在这桌上。
易安渔忍着笑,轻咳一声:“程老师年纪也不大。”
这话本来只是想帮她解围,结果谭文丽一下来了劲。
“就是因为不小了才着急啊!你说她工作工作,学校学校,天天忙来忙去,最后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程书年终于忍不住:“妈。”语气已经带了点无奈。
谭文丽这才勉强停住:“每次说这个你就这样……”
易安渔赶紧把话题岔开,开始聊别的。
从上海天气聊到跨年烟花,又聊到她公司年底加班。
她很会接长辈的话,几句话下来,气氛果然轻松不少。
期间她还偷偷朝程书年眨了下眼。
别慌,问题不大。
程书年看着她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耳根更热,却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这顿饭总算在易安渔的周旋下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谭文丽端着空碗起身:“你们坐着,我去洗。”
厨房门半掩上,很快传来水流声。
客厅一下安静不少。
冬日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照在茶几上还没收完的糖纸和酒瓶上,昨晚跨年的痕迹还零零散散留着。
程书年看着那些狼藉,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起身想去收拾。
易安渔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
“我来吧。”
她指尖温热,碰上来的瞬间,程书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易安渔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低声道,“你头不是还疼吗?坐着歇会儿。”
程书年没说话,重新坐回沙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
谭文丽在里面哼着小曲,心情显然不错。大概是觉得女儿虽然嘴上不说,但身边有了“小易”这样的朋友,总归是件好事。
程书年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不上不下。
易安渔之前那句“对不起”还在耳边打转,还有她刚才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温度,都让她心烦意乱。
她是后悔表白了吗……
易安渔已经开始动手收拾茶几。她动作很轻,把空酒瓶一个个收进袋子,糖纸和零食碎屑也都仔细拢到一起。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程书年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失控的样子。那样热烈,那样不顾一切,和此刻的安静截然不同。
“那个……”程书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先前说的对不起……”
易安渔收拾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她看着程书年,眼神里有些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喝多了。”易安渔低声说,“所以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
程书年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昨晚那些,都只是酒后失言,酒后失控吗?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却微微泛白。
“程老师,”易安渔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仰视着她,“我知道这很唐突,也很冒犯。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对你的感觉,不是一时冲动,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没控制住自己。”
程书年猛地抬起头,撞进她认真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乖巧,也没有了昨晚的迷离,只有一片清澈的坚定。
“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程老师,”易安渔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程书年耳中,“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不是只有欲望的占用,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是想要和你一起跨年,一起吃饺子,一起面对生活里所有好的和不好的那种喜欢。”
程书年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上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厨房的水声停了。
谭文丽端着洗好的碗碟走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愣了一下。
易安渔正半蹲在程书年面前,两个人距离很近,气氛有些微妙。
“你们……这是在干嘛呢?”谭文丽疑惑地问。
易安渔立刻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刚才的乖巧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深情告白的人不是她。
“没什么阿姨,”她笑着说,“程老师说地上有点脏,我帮她擦一下。”
程书年坐在沙发上,脸颊滚烫,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根本不敢看她妈妈。
易安渔见程书年低着头,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事,她等得起。
“阿姨,我先回去了。”易安渔对谭文丽笑道。
“这么快就回去了?”谭文丽还有点可惜,小易这孩子挺好的,不像她家书年死板,她对程书年说道:“书年,你去送送小易。”
易安渔站在玄关边穿外套,动作放得很慢,像是在故意等什么。
程书年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穿好衣服,送她到门口。
走道吹来冷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记得你昨天晚上向我表白了。”她缓了下继续说:“……但接吻之后的事记不清了。”
易安渔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程书年有些茫然的眼神恍然大悟。
原来都不记得了啊。
不记得那些让她哭过的片段。
易安渔沉默两秒,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记不得挺好的。”
程书年眨了下眼。
“嗯?”
易安渔低头看着她,声音很低。
“因为我昨天确实有点混蛋。”
“……”程书年她突然有点好奇了。
“不过程老师放心。”她抬手替她理了下耳边稍乱的发丝,动作轻得不像话。
“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强迫你,也不会控制你。”
“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会做。”
程书年怔怔望着她。
易安渔笑了一下,“以后程老师说什么,我做什么。”
她语气还是惯常那种散漫温柔的调子,可眼神却认真得过分。
程书年心口忽然轻轻一软,她其实没太听懂易安渔为什么忽然这么郑重。
可她能感觉到,易安渔是在很认真地哄她。
门被风轻轻带上了,过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易安渔看了她几秒,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她低头看着程书年。
“担心你把我表白的事也选择性忘了,不止昨天晚上,还有刚刚。”
程书年耳朵“腾”一下热了。
她当然没忘。
昨晚那些话,刚刚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易安渔说喜欢她,说想陪着她。
甚至那个带着酒气的吻,她现在想起来,心跳都还会乱。
偏偏易安渔还故意压低声音,得寸进尺。
“所以程老师对我的表白是什么态度?”她停顿一下,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会有答复吗?”
程书年睫毛轻轻颤了颤。她下意识看了眼门的方向。
确认没人会出来以后。
下一秒,她忽然踮起脚,很轻地,在易安渔唇角亲了一下。
像羽毛碰过,短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易安渔整个人都愣住。
程书年耳朵红得厉害,却还是低低说了句:
“……答复。”
空气忽然安静两秒。
易安渔眼睛一下亮了,她忍不住往前靠近一点,声音里笑意根本压不住。
“所以——”
“现在是在谈恋爱吗?”
程书年脸一下更红了,她根本不敢看她,只伸手推着她往电梯走。
“不是说要走吗。”
易安渔被推得后退两步,却还在笑。
“程老师,你不说话的话。”
“……”
“那我默认了?”
“哎呀!”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
可那点羞恼落进易安渔耳朵里,却软得像撒娇。
易安渔终于没再逗她,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睛弯得厉害。
然后趁她不注意,很快地捏了下她发红的耳垂。
“晚上见。”她故意停顿一下,才低低补了一句:
“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