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时候我都觉得……是不是我自己有问题。”
风从空荡荡的操场穿过去。四周安静得只剩树叶摇晃的细响。
易安渔站在旁边,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程书年会怕周叙。为什么刚才会哭成那样。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抬起手,把外套往她肩上轻轻拢了拢。
声音低得发哑:“程书年,不是你的问题,从来都不是。”
程书年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易安渔看着她,一字一句:
“是他有病,是他在伤害你。”
“程老师已经很勇敢了。”
程书年眼底那层水光终于彻底压不住了。她很少听见有人这样对她说。
这些年里,身边人提起那段过去,总会下意识劝她“别再想了”“都过去了”,甚至有人会委婉地问她:
“你当时是不是太相信他了?”
“是不是没早点发现不对?”
“为什么分手了还答应去见他?”
好像受害这件事本身,也需要她承担一部分责任。
久而久之,连程书年自己都开始怀疑。
是不是她真的太迟钝,是不是她的问题。
可现在,易安渔站在她身边,没有追问,没有分析,也没有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
她只是很认真地告诉她,不是你的错。
程书年低下头,今晚的星星太亮了,亮得让人连情绪都无处躲藏。终于,有眼泪顺着她脸颊滑下来。无声砸进深色跑道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易安渔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她垂下的手上。
刚才讲到餐厅的时候,程书年下意识攥紧了手,指节都泛白。
易安渔忽然轻声问:“伤口还在吗?”
程书年顿住,过了几秒,才慢慢把右手伸出来。
她手很好看,细白,修长。
只是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横着一道很淡的疤。时间太久,其实已经不明显了。
可易安渔看见的时候,呼吸还是不受控地滞了一瞬。
她忽然很难想象,当时的程书年,到底得有多害怕,才会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易安渔低头看着那道疤,很久没说话。程书年却像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
下一秒,易安渔却轻轻接住了她手腕。
动作很轻,然后低下头,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旧伤。
冬夜风冷,可她掌心却很热。
程书年睫毛倏地一颤,像被那一点温度烫到。
“疼吗?”易安渔低声问。
程书年也跟着看起那道疤,时间太久远了,远到她记不清那天玻璃碎片的样子,记不清是什么样的痛感,记不清伤口什么时候愈合的。
半晌,才轻轻摇头:“早不疼了。”
易安渔却没说话。
有些伤口不是结痂了就算好了,有些疼会留很多年。
两人安静站了很久。
远处礼堂的的广播声响已经消失了,不再放歌。
晚会好像到尾声了,校园渐渐彻底安静下来。
程书年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一点,她低声开口:
“其实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别怕别人靠近。”
“有人碰我一下,我都会下意识躲。”
“晚上经常做噩梦,有时候梦见自己还被锁在那个房间里。”
“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连灯都不敢关。”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可越平静,易安渔越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
她能想象出那些无数个被恐惧笼罩的夜晚,程书年是如何独自蜷缩在黑暗里,对抗着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
“嘉溪那时候几乎天天陪着我,”程书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她说,如果我害怕,就给她打电话,不管多晚。”
可是我知道她也很忙,人不可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
程书年继续道:
“后来周叙被放出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太难看,他办了休学,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以为不会再碰见他了,所以今天……”
她声音停住,易安渔却已经明白。
怪不得刚才周叙只是靠近她,程书年的脸色就白成那样。
易安渔忽然有点后悔,后悔刚才那一拳打得太轻。
程书年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忽然低声道:
“你别又想着打人。”
易安渔:“……”被发现了。
程书年终于有了点笑意,虽然眼睛还是红的:“刚才真的吓到我了。”
“他如果真动手怎么办?”
易安渔却看着她,很认真:“那我也不能看着他欺负你。”
“再说了,我很厉害的,我学了泰拳,我能保护你。”
易安渔什么都学过,什么都会。
程书年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夜风很轻,星光落在易安渔侧脸上。
星星月亮此刻仿佛都不及易安渔耀眼,让人感到安心。
程书年垂下眼,耳边忽然又响起那句:
——“我都没舍得让程老师哭。”
好像接住了缓慢但不停下坠的她。
她沉默很久,忽然低声开口:
“易安渔。”
“我在。”
“谢谢你。”
程书年抬头看着她,眼底潮湿,却很认真。
“今天如果不是你在,我可能……还是会怕。”
易安渔胸口发涩,她喉咙滚了滚,缓了一会才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那以后程老师害怕的时候,都可以找我。”
“我很厉害的。”她挥挥拳头,掩饰住自己快要落泪的心疼。
程书年呼吸轻轻一滞。
夜风吹过,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肩膀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近很近。
操场的风越来越凉。
程书年穿着礼服,本来就不算厚,站久了以后,鼻尖都被冻得有点发红。
易安渔低头看了她一眼。
“冷不冷?”
程书年刚想摇头,结果下一秒就偏过头轻轻打了个喷嚏。“……”
易安渔没忍住笑了。
程书年耳根一下有点热,低声解释:“刚刚风吹的。”
“嗯。”易安渔点头,“风挺坏的。”
程书年:“……”
刚才沉重压抑的气氛,被她这么一打岔,忽然散掉不少。
易安渔把外套往她肩上又拢紧一点。
“回去吧,学生应该要散了。”
“太晚了。”
程书年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往礼堂方向走。
学校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零零散散几个学生会成员还在收尾。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说话,可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很奇怪的安静,像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慢慢发酵。
快走到礼堂后门时。
程书年看着门口张贴着的“元旦汇演”海报,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今天本来不想参加教师节目的。”
易安渔侧头看她:“嗯?为什么。”
“我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太多人看着,会紧张。”易安渔想起刚才舞台上的程书年。
灯光落在她身上时,整个礼堂都安静了一瞬,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低笑一声:“程老师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程书年被笑的不明所以。
易安渔慢悠悠道:“你刚上台的时候,下面一堆学生眼睛都看直了。”
程书年:“……”她耳根更热了。
易安渔还故意补一句:“包括我。”
程书年脚步都微微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夜色底下,那双眼睛仍有些泛红,可此刻却明显慌了一瞬。
易安渔本来只是想逗逗她,可对上程书年的视线以后,自己心跳反倒莫名快了一拍。
氛围好像有点太暧昧了。
于是难得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我是说,正常审美。”
程书年安静看了她两秒,忽然轻轻弯了下眼。
“哦。”
易安渔:“……”
她怎么觉得程老师这个“哦”,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