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书年闭着眼,很久没说话,只是慢慢抓紧了她的衣角。像终于一点点缓过气。
易安渔抱着她,掌心轻轻顺着她后背,等怀里的人呼吸终于平稳些了。
她才低头轻声问:“事情处理完了吗?”
程书年点点头。
易安渔这才松口气。
“那我带你去吃饭。”
“再不吃东西,就真要胃疼进医院了。”
程书年安静靠在她怀里,依旧低低“嗯”了一声。
夜已经很深了,教学楼大半灯都灭了。
冬夜的校园空荡安静,只剩礼堂那边偶尔还有工作人员收拾道具的动静。
易安渔替程书年拿了包和外套。
程书年已经慢慢缓过来一点,只是脸色还是白,人也安静得过分。
易安渔低头看她:“能走吗?”
程书年点点头,结果刚站起来,腿却明显软了一下。
易安渔眼疾手快扶住她。
“还要逞强。”她皱着眉,声音却放得很轻。
“程老师,你现在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能晕过去。”
程书年靠在她肩边,低低说:“就是有点累。”
易安渔没拆穿,只是直接伸手,把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里。
程书年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来。
“学校……”
“没人。”易安渔语气淡定。“学生都走了,我来的时候还碰见了安隅。”
程书年连忙抽手:“那你还是先去送安隅回家吧,太晚了不安全。”
易安渔拉过程老师的手,重新认真牵好,然后无奈道:“安隅已经有外婆来接她回去了,所以我来接我家小朋友。”
程书年终于还是被她逗得轻轻弯了下嘴角:“谁是小朋友。”
羞恼之下,手却忘了抽出来。
“嗯,不是。”不是小朋友,但是是我家的。
夜风吹过长廊,玩笑间,刚刚那点沉重压抑,总算散去一点。
——
两人出了教学楼。
外面凉嗖嗖的,冬夜湿冷。
贺嘉溪发来消息:【我才从主任这出来,你回去了吗,到家了没?】
风一吹,程书年忍不住轻轻发抖。
易安渔立马把自己围巾摘下来,往她脖子上一裹,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程书年低头时,闻到一点很淡的木质香,莫名让人安心。
她回复贺嘉溪消息:【才离开学校,易安渔来接我了。主任没为难你吧?】
“想吃什么?”易安渔转过头问她。
程书年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可她知道易安渔现在正担心,只能轻声说:“都行。”
“那就默认你想喝粥。”
“……”
易安渔弯了弯眼,然后解释着:“你现在这个状态,只适合吃点热的。”
听到她这样说,程书年自然不会反驳。
只是安静跟着她往校门外走。
——
来了校门,易安渔还跟保安打了声招呼拿了存放在这的行李箱。
黑色箱体上还贴着机场托运条,轮子沾着一点雨水。
程书年这才注意到,她脚步微顿。
“你刚出差回来?”
“嗯。”
易安渔单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还牵着她,步子始终没松开。
“下午刚落地。”她偏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一下飞机,就被安隅一个电话叫来‘救场’了。”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程书年一眼。
“说你这边出了点状况,让我赶紧过来看看。”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
程书年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跟我还说这个。”易安渔停下脚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指尖不经意擦过程书年微凉的脸颊。
她声音低低的:“人没事就好。”
校门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易安渔带着她往学校后街走,“我知道有家店关门晚,他们的山药排骨粥做得特别好,养胃。”
到了地方,果然还没关门。
之前还在上高中的时候,还是安隅的时候,晚上自己一个人回家时就会来这带一份外卖回家。
这家店晚上会专门做学校走读生的买卖,卖给学生,好吃价格也不贵。
走近店里,门口感应器响起“欢迎光临。”
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热气,里面坐着零零散散几桌学生,大概是附近学校刚下晚自习的走读生。
老板听见声音从里面探出头招呼道:“找位置坐,想吃什么直接说,桌上有菜单。”
易安渔带程书年在桌子前面坐下,替她擦了擦桌子,然后熟练地点单:
“两份山药排骨粥,一份不要香菜,再加个蒸饺。”
“好咧!”老板应道。
程书年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不要香菜?”
易安渔正在给她倒热水,水汽氤氲着她眉眼,显得格外柔和,闻言头也没抬:
“不止这个呢,我知道程老师很多事情。”
“比如?”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好奇。
“比如,程老师从不喝外面开封的水,所以会随身带着水杯。”易安渔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天气冷,握着暖暖手。”
程书年下意识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点不熟悉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着实有点惊讶。
“还比如,程老师喜欢喝茶,但不喜欢太烫,也不喜欢太凉的。”
易安渔继续说,“还有,程老师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但其实很容易心软,学生一撒娇求情,你就很难板起脸来。”
她看着易安渔认真细数着她的习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你……”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易安渔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声音放得很柔,半真半假说道:“因为我一直在关注着程老师啊。”
程书年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很快,热气腾腾的粥和蒸饺就端了上来。山药排骨粥熬得软糯,排骨炖得酥烂,香气扑鼻。
程书年确实饿了,胃里空落落的,闻到这香味,终于有了些食欲。
易安渔坐在她对面。
没怎么吃,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像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程书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不饿吗?”
“饿。”
“那就快吃,不要看我。”
易安渔笑着尝了一口粥:“程老师比较下饭。”
“……”
程书年耳尖一下红了,她低头喝粥,没接话。
店里暖气很足,窗户蒙上一层浅浅白雾。
外头是湿漉漉的冬夜,里面却安静温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程书年忽然很轻地开口:
“谢谢。”
易安渔疑惑:“谢什么?”
程书年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
“刚刚。”她声音有点低,“你进来的时候。”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呼吸不了,也逃不掉。
可易安渔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有种终于得救了的感觉,甚至是几年前在那个时候都没有过的。
易安渔看着她,过了几秒,才低声说:
“程老师……”
“嗯?”
“以后出了事,可以早点告诉我吗,我不想从其他人口中得到你不好的消息,着急的感觉很不好。”
程书年睫毛轻轻颤了下。
“我虽然不能每次都及时赶到。”易安渔声音很轻,“但要相信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粥店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程书年低着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连忙低下头。
——
从粥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
街边积着薄薄一层水光,霓虹被映得模糊而温柔。
易安渔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着程书年。
掌心温热,程书年低头看了一眼,竟也没再挣开。
路边已经不好打车,等了好几分钟,才终于拦下一辆出租。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车里放着老歌电台,暖风开得很足,一坐进去,整个人都像被热气包裹起来。
易安渔先把程书年塞进后座,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冷雨声一下被隔远。
暖烘烘的氛围下,或许是因为易安渔也在身边,程书年终于有点困意。
她靠着车窗,安静得不像话,好像要睡着了。
易安渔余光一直在注意她,她发现程书年一直攥着她那条围巾,攥得很紧。
易安渔心口忽然一软。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下一秒,程书年像下意识一样,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动作很轻,却没松开。
车窗外是冬夜潮湿的霓虹,车内的广播低声里播放着九零年代歌曲,婉转悠扬、情意绵绵。
易安渔低头笑了下,手上稍一用力带起程书年的身子,将她拉向自己。
程书年本来就有些迷迷糊糊,下意识顺着她的动作靠过来。
易安渔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下程书年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困了就先睡会,到地方了我喊你。”
程书年没有睁眼,只是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像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动物,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易安渔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再动,怕惊扰了她。
她侧头看着程书年安静的睡颜,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能清晰地闻到程书年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馨香,混合着自己围巾上的木质气息,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现在是北京时间2012年12月22日零点整。”出租车上的广播突然播报起时间。
易安渔一愣,莫名想起世界末日的传闻。
怀里的程书年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又轻轻往她肩侧靠近一点。
温热呼吸透过毛衣落下来。易安渔眼神慢慢柔软。
窗外是凌晨潮湿的冬夜,霓虹一路流淌而过。
而她忽然觉得——
如果真有世界末日,那这一刻,大概已经足够幸运。
因为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人,是她爱了很多很多年的人。
真好,今天世界依旧存在;
真好,你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