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
学校为了元旦汇演彻底忙成一团。
白天正常上课,晚上礼堂彩排,高一高二整栋楼每天都像沸腾着。
后台堆满了服装、道具和没来得及拆封的纸箱,走廊上全是抱着乐器奔跑的学生,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主持人练串词的声音。
程书年这段时间几乎没停下来过。
她既带班,又负责节目统筹。
节目顺序、后台调度、服装确认、彩排时间,甚至灯光什么时候切换,她都得盯。
有时候晚自习结束,其他老师已经陆陆续续回家,她还一个人留在礼堂后台,对着流程单一遍遍修改。
贺嘉溪靠在门边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再这么熬,元旦没到,人先倒下了。”
程书年低头勾掉一行流程,声音温温的:
“哪有那么夸张。”
话是这么说。
可她脸色确实不太好。
这几天忙得厉害,饭也总忘记吃,胃药倒是被贺嘉溪盯着灌了好几次。
——
周五晚上。
元旦汇演前最后几次大彩排。
后台比平时更乱。
高二一个男生不知道从哪弄来了烟花棒和小型礼花,想在节目高潮的时候放,说这样“有氛围”。
结果后台空间狭窄,人来人往,有学生搬道具时不小心撞翻了箱子。
下一秒。
“砰——”
礼花骤然炸开。
尖叫声瞬间掀满整个后台。
有人被吓得往后退,踩空了台阶。
程书年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冲过去。
“让一下!”
她一路拨开人群,蹲下时,那个女生已经疼得眼泪直掉。
“别乱动。”
程书年声音放得很轻,手却冷得发颤。
她第一时间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在女生身下,低声安抚着:“没事,老师在。”
后台彻底乱了。
学生围成一圈,老师在维持秩序,音响里还不断传出刺耳电流声。
后来女生被送去医务室。
消息传得快,家长没多久也赶到了学校。
原本事情并不算特别严重。
脚踝扭伤,没有伤到骨头。
可那个带礼花男生的父亲情绪极其激动,一进后台就开始发火。
“学校怎么管理学生的?!”
“这种东西为什么能带进来?!”
“出了事谁负责?!”
后台一下静了。
程书年站在人群边缘,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因为那个男生——是她们班的。
她只能上前。
“不好意思,是我没有及时……”
声音忽然顿住。
她抬起头时看见了站在男人身后的人。
黑色羽绒服,身形高瘦,站在人群里依旧显眼。
那人原本低头看手机,像察觉到视线,缓缓抬眼。
目光撞上的瞬间,程书年呼吸骤停。
……周叙。
她大学时的前男友,准确来说,是她大四那年最狼狈、最难堪那段时间的源头。
后台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生疼,程书年的耳边突然嗡的一声,一阵耳鸣让他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记忆像一瞬间被重新拽回很多年前。
那些争吵、羞辱、被质问、被控制的感觉几乎顷刻翻涌上来。
她指尖一点点失去温度。
周叙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他神情里掠过一瞬错愕。
可下一秒男生父亲已经再次提高声音:
“你是班主任?现在道歉有什么用?你们领导呢?!”
程书年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贺嘉溪快步从后面走了过来。
她几乎立刻察觉到程书年的异样,又顺着她视线,看见了周叙。
贺嘉溪眉头一沉。
下一秒,直接把程书年往自己身后一挡。
“您好,我是年级组老师。”她语气很稳。
“学校会负责处理后续,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安抚学生情绪。”
男生父亲仍在气头上。
“我儿子也是学生!他懂什么危险不危险?学校平时不教育的吗?!”
“后台那么乱,你们老师怎么看人的?!”
程书年站在后面,脸色已经苍白得厉害。
周叙终于出了声。
“姐夫。”他伸手拦了拦男人,“先别急。”
说话时,他目光却仍旧落在程书年身上。
“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师肯定也不想这样。”
“现在先处理学生受伤的事比较重要。”
语气温和,克制,甚至称得上体面,像一个成熟理智的人。
可程书年胃里却一阵翻搅,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当年也是这样,在人前永远温和讲理,永远风度翩翩。
所以后来根本没人相信,他会在私下把她一步步逼到崩溃。
周叙开口后,男人总算没再继续针对老师。
事情折腾到很晚,才终于平息。
学生被送回教室,受伤女生那边也稳定下来。
而整个过程中,贺嘉溪始终没让程书年再单独接触那家人。
等最后一批学生离开礼堂后,贺嘉溪直接把她往办公室推:“你收拾东西先回去休息。”
程书年低声:“学生那边……”
“我去,家长这边已经处理差不多了,没什么事了,你别担心。”
贺嘉溪皱眉看她,继续说:“你现在脸色很差,执意留下来我还要照顾你。”
她顿了顿,还是补充道:“别多想,之后不会再见面了。”
程书年睫毛轻轻一颤,半晌,只低声说:“我没事。”
贺嘉溪也没拆穿她,只是拍了拍她肩。
“行了,交给我。”
——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灯已经关了一半。
程书年坐在椅子上,指尖冰凉。
她其实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周叙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
可真正重新见到时,身体却还是先一步记起了恐惧。
她低头缓了很久,直到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推开。
程书年身体几乎瞬间僵住。
周叙站在门口:“……书年。”
她脸色一下更白了,甚至身体在微微颤抖,她一下子抓紧手机。
周叙像是没看见,只是慢慢走进来。
“刚刚人太多,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话。”
程书年没出声,连呼吸都发紧。
周叙沉默两秒,忽然低声道:
“以前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那时候太年轻,也不成熟。”
“很多事情处理得不好。”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点懊悔。
“这些年我其实一直挺后悔的。”
程书年却只觉得胸口发闷,听着他的声音,听见“不成熟”三个字时,一度有些反胃。
仿佛那些伤害、控制、羞辱,到最后都能轻飘飘归结成一句——年轻。
周叙还在继续:“人总会成长的。”
“我现在其实经常会想,如果当年我们都成熟一点,会不会……”
程书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别说了。”
她声音很轻,却发抖得厉害。
周叙怔了下:“书年,我只是想……”
办公室门却在这时再次被推开,易安渔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明显是刚刚赶来,还喘着气。
她视线扫过屋里两人,很快察觉到不对。
程书年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得不像话。而有个陌生男人正站在她面前,没见过,应该是家长。
易安渔眉头瞬间皱起来:“程老师?”
她快步走过去。
程书年像终于一下松了口气,几乎下意识抓住了她衣袖。动作用力,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安。
易安渔心口一沉。
她连忙扶住她,低下头,温柔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程书年没说话,只是安静抓着她,像终于找到能喘气的地方。
易安渔抬头看向周叙,语气还算客气,但已经带上疏离。
“您好,现在已经很晚了。”
“学生后续问题学校会继续处理,如果还有什么情况,可以明天再联系老师。”
周叙看了眼两人。
目光在程书年和易安渔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一下。
然后笑了下:“抱歉,是我打扰了。”
他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程书年却还是没松手。
易安渔这才发现,她掌心冰凉,连身体都在轻轻发抖。
易安渔一下慌了。
她半蹲下来,倾过身子抱住她。
“是不是胃又疼了?”
“还是今天一直没吃东西?”
程书年将额头抵在易安渔的肩上。易安渔身上带着几分寒意,还沾了些许湿意,有些冰凉,却让她感到一阵温暖。
过了很久,才很轻地点了下头,像默认了这个理由。
易安渔顿时更心疼了,她低声哄她:
“没事了。”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