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神点了点头:“坐吧。”
女人坐下后,先低头揉了揉肩颈,像终于能喘口气。
“谢谢。”
她说话时会看着人眼睛,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社交习惯。
“你也是附近出差?”
“嗯。”
“建筑行业?”
易安渔有点意外:“这么明显?”
“猜的。”女人笑了笑,指了指她胸前“其实是你工牌还没摘。”
易安渔低头看了下,唔,是早上去考察时借用的身份牌,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忙糊涂了,都忘记摘了。”
她其实长相偏冷,平时也不算特别容易接近的人,可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冷淡感会淡很多。
女人明显也怔了一下,但很快便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头拆自己的饭团。
“不过你状态已经算好的了。”她撑着下巴感慨,“我今晚采访了四个人,三个都在现场抱怨起来了,还有一个直接抱着我哭,说项目再做不完他就要原地辞职去卖烤红薯。”
易安渔刚把泡面叉子插进去,闻言动作一顿,忍不住笑了:“卖烤红薯?”
“嗯,”沈知意一本正经点头,“他说研究过了,隔壁街那家烤红薯月入三万,比他天天熬夜画图纸强多了。”
易安渔忍俊不禁,“你是在做媒体?”
她记得学姐是传媒研究生。
“嗯。”她点头,“现在跟着老师做新闻栏目,偶尔做人物专访。”
说完,她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叫沈知意,今年二十一”
她大大方方伸出手。
易安渔跟她轻轻握了一下。
“易安渔,二十六。”
沈知意动作顿了顿:“……易安渔?”
她像确认似的又念了一遍名字。
易安渔抬眼:“认识我?”
学姐和小姨怎么会认识?
“算不上认识。”沈知意笑了,“但我听过你做分享。”
“两个月前临江那个城市更新论坛,你是不是讲过老城区公共空间改造?”
易安渔有点意外,那场论坛都过去挺久了,而且她自己都没太放在心上。
“你当时在那……吗?”她不应该认不出来。
“嗯。”沈知意把矿泉水放到柜台,“不过你估计不记得我,当时我是跟着导师去学习的,只待了一小会。”
她停顿一下,笑了。
“你讲得比很多业内人都有意思。”
她不是客套型的人,夸奖说出口的时候很自然,也很真诚。
“尤其你说‘空间不是为了展示设计师,而是为了让普通人愿意停下来生活’那段。我记到现在。”
易安渔微微怔了一瞬,那句话其实她自己都快忘了。
窗外雨滴慢慢落下来,便利店暖黄的灯映在玻璃上。
沈知意忽然随口问:“易姐姐是来出差?”
“嗯。”易安渔不自觉摸摸耳朵,这声易姐姐叫得她有些心虚,明明印象中对方是自己学姐来着。
“一个人?”
“算是。”
“那挺惨。”她笑了笑,“年底出差的人都像公司流放出来的。”
易安渔没忍住笑出声。
这种熟悉的说话方式让她一瞬间有点恍惚,像故人重逢,偏偏对方根本不知道。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
两人居然坐在便利店窗边聊了快半小时。
大部分时间都是沈知意在说。
沈学姐依旧在做媒体行业,相比她记忆里几年后的样子,现在的沈学姐明显青涩一些,但已经能看出后来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
沈知意低头喝了口咖啡,目光却还是不自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她其实很少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产生太明确的兴趣。
可易安渔很特别,明明年纪不大,身上有种很沉稳的气场。
不张扬,却会让人忍不住想继续了解。
而且——
和论坛上那种冷静锋利的样子不太一样。
现在坐在便利店里吃泡面的易安渔,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疲惫,却意外显得很柔和。
尤其是在手机亮起的时候。
她低头看消息,眉眼会下意识松一点,像忽然从工作状态里退出来。
沈知意扫到一眼消息内容。
【结束了吗?】
她挑了下眉:“易姐姐有人查岗?”
易安渔笑了,“没有。”
“那就是有人惦记你。”沈知意语气轻松,像随口玩笑,可说完后,她却忽然有点好奇。
易安渔低头回消息,没否认。
沈知意便笑着靠回椅背。
“挺好。”她说,“快年底了,有人惦记挺好的。”
程书年给她回了消息。
只有短短一句:
【刚下班准备回家。】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也笑了。
——
临走前。
沈知意跟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以后回上海有机会可以一起吃饭。”
易安渔点头:“好。”
可等对方走后。
她一个人坐在便利店里,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却忽然有点发呆。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妙,像人生被重新打开后,曾经认识的人,又以另一种时间顺序重新出现。
但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上一世的她,那时候总觉得未来很远。
喜欢也能慢慢藏,慢慢等……
那天凌晨两点。
程书年睡前,忽然收到易安渔发来的一句:
【突然有点想你。】
程书年盯着手机看了很久,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最后只回:
【早点睡。】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回来就见到了】
易安渔:【程老师也还没睡!】
还没待回复,又出现新消息。
【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程书年看着那两条消息,像是能透过屏幕看到易安渔发消息时惊喜又有点小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指尖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打下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办公室里只剩下她桌前一盏孤灯。
桌上还堆着没审完的节目串词和学生们五花八门的道具申请单。
但刚才那几句简单的对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驱散了不少疲惫。
等易安渔终于出差结束回到临江,已经是二十一号了,比原计划多耽搁了两天。
她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时,还在低头给程书年发消息。
她有点迫不及待想见到程老师,
【下班了吗?】
没回复,在忙吗?
易安渔看着自己风尘仆仆的打扮,还是想着先回家,再去学校接她。
坐车回到市里,街上已经全是圣诞节的氛围。
红色的圣诞帽、闪烁的彩灯和装饰着小礼物的圣诞树,几乎占据了街角的每一个商铺。易安渔打开车窗,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看了眼消息,程老师还是没回她。
正想着,安隅电话先打过来了。
背景音乱得厉害。
“小姨,你是今天回来了吧?”
“怎么了?”
“程老师被欺负,你快来。”
安隅压低声音。
“有家长在礼堂吵架。”
易安渔脸色瞬间变了。
“出什么事了?”
“彩排出事故了……”
易安渔连忙对前方司机报出学校地址,语气急促:“师傅,先去这里,麻烦快点,赶时间!”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梭,窗外的圣诞装饰一闪而过,易安渔却觉得刺眼。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安隅说的话——程老师被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