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纹络在朱红请柬上蜿蜒,白悯烟指尖捻着那方精致纸品,指腹摩挲过“风月山庄”四字烫金时,唇角漾开轻快笑意:“我那纨绔好友张彻,明日总算要收心成婚,还特意遣人送了请柬来,邀我去喝杯喜酒。晞,楚兄,乐儿,咱们一道去凑个热闹,也尝尝那风月山庄的宴席?”
冷鹤晞一袭月白长衫立在廊下,闻言只淡淡颔首,墨发随檐角的穿堂风微动。楚瑜霏早凑到白悯烟身侧,目光亮得像藏了星子:“去!听说风月山庄的宴席是江湖一绝,熊掌烩鹿筋、玉露琼浆酿,连漱口的茶都是云雾山巅的明前龙井,不去白不去!”
“哈哈,楚公子,你可真是美食行家。一说到美食,你的眼睛都亮了!”离乐捂嘴娇笑。
翌日天刚蒙蒙亮,四人便备好马匹启程。时维仲秋,沿途枫红似火,银杏落金,二十里官道被秋阳染得暖意融融。冷鹤晞的那匹白马神骏非凡,四蹄踏过落叶时轻得像踩在云絮上。
楚瑜霏坐在冷鹤晞身后,双臂环着他的腰,脸颊贴在对方微凉的衣料上,风卷着楚瑜霏的笑声:“阿晞,你说新娘子会不会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盖着大红盖头,走路像踩云,连裙角都不沾尘埃?”
冷鹤晞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声音被风揉得软了些,却仍带几分清冷:“未曾见过,不知。”
“哎呀,你就不能顺着我的思路想想嘛?”楚瑜霏往他背上又靠了靠,鼻尖蹭过冷鹤晞的衣料,闻到一阵淡淡的松针冷香。他眼珠一转,故意逗道:“比如…像之前在清淮城见的陆大人那样?红袍加身,眉眼带笑…哈哈,可惜呀,陆大人是男人。”
冷鹤晞被他闹得没辙,侧头时鬓发扫过楚瑜霏的脸颊:“坐稳些,若摔下去,我可不接。”
楚瑜霏笑得更开心,双臂却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冷鹤晞肩头:“有你在,我怎会摔下去呢?”
身后白悯烟骑着黑马,见此情景朗声大笑。离乐坐在棕马上,掩唇轻笑,马蹄声笃笃,伴着秋风吹落的碎叶,她觉得倒比寻常赶路多了几分旖旎趣致。
四人行至午时,终于望见风月山庄的朱红大门。门前早已排起长队,送礼的江湖侠客、道贺的世家子弟络绎不绝,穿灰布短打的小厮们捧着礼单,忙得脚不沾地,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仍高声应和着宾客的问询。
“小五,许久不见,越发精神了!”白悯烟翻身下马,将手中锦盒递过去——盒中是一对羊脂玉手镯,镯身雕着缠枝莲纹,莹润通透。“这是我给阿彻和新娘子的贺礼,记得替我转交。”
那名叫小五的小厮连忙接过,笑得眉眼弯弯:“白公子快请进!我家庄主这些日子天天念叨您,说您呐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这次能邀到您来,他昨儿个还特意吩咐厨房加了您爱吃的梅香盐渍蟹呢!”
“哈哈,这混小子倒还记着我的口味。”白悯烟拍了拍小五的肩,眼底满是笑意,“恭喜他抱得美人归。不过在下倒是好奇,能收服阿彻这纨绔子的,究竟是何方佳人?”
小五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地道:“白公子,这新娘子可是江湖美女榜排名第三的‘清水美人’欧阳露!她是已故鹿鸣派掌门欧阳炯的独女,生得花容月貌,性子又温软,跟我家庄主那跳脱性子可正好互补呢!”
“哦?竟是欧阳小姐?”白悯烟挑眉,“阿彻这小子,在请柬里半字未提,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他换了心尖人,选了那个舞伎花舞娘了呢!毕竟,那家伙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哈哈哈…”白悯烟大笑起来,忍不住揭人短处。话刚出口,他便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笑道:“哎呀,瞧我这嘴,净说些孬话!他能收心娶欧阳小姐,可是好事呀。”
那么,就来说一说这江湖美人榜罢。江湖美人榜,分为“江湖美女榜”和“江湖美男榜”。在江湖美女榜上,排名第三的美女,正是欧阳露。
江湖美女榜一共选了四名美人,第一名是“毒蝎美人”百花,第二名是“业火美人”阮芝,第三名便是“清水美人”欧阳露,第四名是“绮梦美人”元姬。
欧阳露之所以被称为“清水美人”,是因为她的气质温婉,是四大美人中最淡泊,最与世无争的那一个。她人淡如菊,如她的名字般,像露水般晶莹剔透,纯洁美丽。
小厮引着众人往里走,嘴上也不停歇,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堆。
楚瑜霏听得稀奇,问道:“小五,那有没有江湖美男榜呀?”
“自然有!”小厮嗓门更大了,“榜首便是冷鹤晞冷公子,‘冷月寒鸭’的名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这第二名呢,便是‘亿面俏郎君’白悯烟白公子了。而第三名,是“奇绝公子”穆容冲。”
至于第四名呢?不好意思哈,还没评选出来,虚座以待。
冷鹤晞眉头微蹙,显然不爱听这些,楚瑜霏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促狭:“行啊冷公子,不愧是江湖第一美男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夸!哇!这么说来,我身边站着的两位,正是美男榜的冠军和亚军啊!”楚瑜霏感慨道。
冷鹤晞斜睨他一眼,没说话,耳尖却悄悄泛红。
小厮引着四人往里走,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便到了设宴的庭院。院中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早已摆好精致的果碟,水晶帘后传来丝竹之声,满座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子弟,猜拳声、笑闹声此起彼伏。
冷鹤晞目光扫过全场,心道:看来张公子只邀了平辈,未请长辈。他继承风月山庄时不过弱冠之年,却能将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又娶了佳人,有了自己的小家,倒让人有些羡慕。
楚瑜霏眼尖,瞧见庭院角落摆着投壶的箭矢与木壶,廊下挂着十几盏绘着灯谜的红灯笼,院墙边还架着箭靶,几个身着劲装的少年正拉弓射箭,一时看得目不暇接。
张彻办的婚宴并没有拘泥于繁文缛节,随着炮竹声响,一身红衣新郎服的张彻踏着稳健的步伐从正厅走了出来,右手稳稳地牵着身边一袭红衣的新娘欧阳露。新娘嫁衣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腰间系着一条红宝石腰链,美观大方。
“叮当,叮当”新娘头上的金步摇一步一响,似潺潺的溪流般动听。新娘子步履款款,头上顶着红盖头,新郎左手握着玉如意,在众人的欢呼祝福声中,新郎用玉如意揭下了新娘子的红盖头。
“新娘子好漂亮哇!”
“郎才女貌!”
“祝新郎新娘白头偕老!”
“祝新人永结同心!”
“祝新郎新娘早生贵子!”
伴着众人的美好祝愿声,张彻举杯向众人表示感谢:“多谢诸位友人能前来参加在下与爱妻的婚礼,望各位在我风月山庄享遍佳肴佳酿!”
“好,张公子说得好!”众位年轻人举杯,与张彻共饮。
新娘子欧阳露替空了杯的客人斟上酒,举杯向众人表示感谢:“多谢诸位朋友参加小女子与官人的婚宴。小女子不才,唯有先干三杯,敬各位友人!”
三杯饮尽,欧阳露放下酒杯,向张彻温和一笑:“官人,你还准备了不少活动,不妨与诸位友人共同玩耍。”
听妻子让他与友人们共同玩耍,张彻心中也喜气洋洋,向众人道:“哪些朋友愿同在下玩投壶?不妨举个手。”
众年轻人们个个跃跃欲试,毛遂自荐道:“张兄,我来!”
一些女郎们嬉笑在一处:“姐妹们,我们来玩猜灯谜,不和他们这些男人凑在一起玩粗野的游戏!”
又有一些年轻男子凑在一起玩射箭,还有的男人比赛划拳,输了的喝酒惩罚。
风月山庄这里无忧无虑,一切归于自然,竟是远离了江湖纷纷扰扰的喧嚣。
离乐望着那些灯谜,眼中也闪过兴趣,轻声道:“这些灯谜倒有些意思!我也去试试。”说罢便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白悯烟则被几个相熟的江湖子弟拉着,往箭靶方向走去,还不忘回头朝楚瑜霏喊道:“楚兄,待会儿记得跟在下比一场啊!”
楚瑜霏点点头,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看着众人或投壶、或猜谜、或射箭,热闹非凡,但自己却提不起半分兴趣。他其实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有时候可以十分的合群,有时候却出奇的安静。
冷鹤晞看出他的窘迫,缓步走过来,声音放得轻柔:“怎么了?不喜欢这些?”
“嗯。”楚瑜霏懊恼地挠了挠头,“他们玩的这些,我都不感兴趣,连乐儿都有灯谜可玩,我却只能站在这里发呆,不是我不去猜灯谜,实在是这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一猜一个准。挺没意思的。”
“那便做你喜欢的事。”冷鹤晞望着他,眼底带着鼓励,“你不是爱唱歌吗?若唱一曲,大家一定会喜欢。”
楚瑜霏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真的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吵啊?”
“不会。”冷鹤晞转身走向白悯烟,此时白悯烟正拉着弓,箭尖稳稳对准靶心,冷鹤晞拍了拍他的肩:“悯烟,你去问问张公子,山庄里可有素琴?阿瑜想唱歌,我为他抚琴伴奏。”
白悯烟放下弓箭,无奈地笑了笑:“真拿你们俩没辙!走到哪儿都要撒把糖!等着,我这就去找阿彻。”说罢,他便向正在投壶的张彻走去,还不忘朝那几个相熟的子弟拱了拱手:“各位真是抱歉,咱们待会儿再比,在下去去就回。”
张彻正投中一支箭,闻言回头,见是白悯烟,立刻笑着迎上来:“悯烟,你来啦!刚才我还跟阿露念叨你呢!”
白悯烟拍了拍他的胳膊,“阿彻,你家可有素琴?我朋友想借来一用。”
“有!当然有!”张彻爽快地应下,“阿露平日里也爱弹弹琴,琴就放在西厢房。走,我带你去取!”说罢便领着白悯烟往西厢房走,不多时,白悯烟抱着一把素琴回来,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所制,琴弦泛着淡淡的光泽。
冷鹤晞接过素琴,找了处石凳坐下,指尖轻拨琴弦,试了试音,清脆的琴音在庭院中散开,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他抬头望向楚瑜霏,眼中带着笑意:“阿瑜,就唱你来时路上哼的那首,我记得曲调。”
楚瑜霏闻言,脸颊微红,来时路上他随口哼了首《贺新婚》,没成想冷鹤晞竟记在了心里。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冷鹤晞身边,深吸一口气,随着琴音开口唱道——
忘忧草含笑花
良辰美景惜韶华
伊人红妆娥眉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