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
“虽然明白他只是渴望表现出作为助理的称职,但那家伙的过度关照偶尔也会让我头疼。”
他放下支着脸颊的手,轻轻叩起太阳穴来。这是他在感到疲倦时常会做出的动作。
不知为何,他就这样在我面前提到了自己的父母。
我们的交往持续了不到两年时间。在此期间,我虽然已去过他家不少次,但实际上一次也没有看见过他的父母。记忆中,唯一一次几乎算不上“接触”的经历来自他的母亲。在那唯一一个我们一起度过的圣诞节,她托迹部捎来了一份来自她的礼物——一条价值不菲的手链。
次年圣诞节前夕,我将还没有机会戴的手链还给了他。
我望着桌上已不再飘出热气的红茶。自他倒来的红茶被放到桌上后,我连一口都还没有喝。我模糊地觉得,自己不应该碰他的东西。
由于我并未及时担任起附和的角色,他的话尾消散在与他并不相称的沉默里。我抿了抿嘴,低头打开膝上的斜挎包,翻找起来。
“对了,关于之前说的采访……”
或许是由于话题的转换,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我身上。我和他一起盯着我自己在包里翻找的双手。好在并没有出岔子——那本浅色的笔记本很快现了身。
“这是我……我们,这次来隐岐群岛的目的。我们打算写一篇专栏。”
我将笔记本翻到昨夜仓促写下总结的那页,向他介绍我们此行的性质,以及临时起意的特别采访版块。他一只手拿着本子,稍稍偏着头,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又支在了脸颊旁。从侧面看,他的视线低垂着,睫毛随着次数不多的眨眼而颤动,目光的方向倒确实投射在我比比划划指着的横线间。
偶尔地,他幅度轻微地点着头。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并没有在专注地听。
“……总之,以上,是我们目前的想法。所以,我是来征求迹部桑的采访许可的。”
我有些口干舌燥地半站着,右手手掌撑在桌面上。有好几次,我抬起右手来补充说明的时候,都差点碰翻那杯红茶。于是,我将茶杯往桌面外沿推了一些。
“我知道了。”
语气很是平稳,他这样说道。
“这两个采访主题中,我只能接受一个。和隐岐群岛有关的那个采访,你们取消吧。”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卡了一下。
“我在这座岛上的事,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继续平静地回答,“你也签了保密协议,不是么?”
听见他这句话,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等等。所以,签那份保密协议,不只是因为迹部桑的失忆……”
由于专业上的要求,我平日总是关注着各大新闻报刊及社交平台。然而,有关“迹部财团继承人车祸事件”的新闻,到现在为止,竟然在任何一家媒体上都没有出现过。
“非要说的话,我是被秘密送过来的。我们买断了那场车祸的新闻报道。”
他合上那本封面带着些划痕的笔记本。
“因为不能确保那场车祸是否是人为制造的,这是这件事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意思是,有可能是竞争对手制造的车祸吗?”
“目前还不清楚。无论如何,这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等等,”我再次意识到了什么,“那之前提到的私家侦探——”
“……你倒是挺敏锐的。”
上回提到这个话题时,他只淡淡地说了些“我需要侦探来调查一些事”之类的搪塞。可这次,他却似乎并不再想要掩饰什么。
“他们在调查这场车祸。”
他将笔记本放回到我这侧的桌面上。
“至于我,就先待在这里,在接受治疗的同时,尽量减少露面。”
他今天穿着一条长裤。即便如此,只因他不羁地跷起的腿脚和拖鞋,那个曾经见过的护踝还是倔强地从裤脚处探出了些许。
我望着他神色平稳的侧颜。
“……迹部桑。”
“怎么?”
“你今天,和我说了很多自己的私事。”
他微微扬起脸,再度将那似乎埋藏着兴趣的目光投射过来。在他转到这个方向的瞬间,我突然因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而感受到一种切实的后悔。
他开了口。
“……那些医生每天都在给我做测试,问我各种问题。”
“……”
“在确保所有重要记忆的完整性之前,我同样不具备离开海士町的条件。”
他说着,微微蹙起眉头。某种锐利的光线从那略微压低的眉间渗透出来。
“你好像很了解我,镜见。”
忽然间,我感到腹内一阵翻江倒海。就在这刹那,我仿佛回到了在海上漂荡的汽船舱内,正头晕目眩地呆望着舷窗上飞溅的水珠。
“不如这么说吧。我稍微赌了一把。”
他的目光愈发锋利起来。
“我已经向你透露了许多我的事。关于我的伤势,我来这里的原因,以及现状。”
“迹部桑。我已经签了保密协议,不会……”
“还不够。”
虽然已经张开了口,我声带的振动却被他不留任何空隙的声音制止了。
“用你的事来换。”
“……”
这回,不需要他的制止,我的声音自动堵在了身体内的某处。
他提出了我难以应承的要求。
我垂下脸,释放出令人尴尬的沉默。
在这不恰当的时刻,我恍然回忆起了昨天那条拙劣僵硬的短信。
哪怕只有此刻也好,我希望那条回信的内容成真。我想成为另外一个人——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不是我自己。
我努力忍耐着胃部的不适。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
稍微停了一会儿,仿佛已接受自己面对着赌输的结局般,他的声音在旁侧不远处坦然响起。
“老实说,你的种种让我很好奇。但实际上,我并不觉得这是件十分重要的事——否则,那些家伙应该早就问过我了。”
“……”
我只是抿着嘴。
“如果你真的不想说实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的语气冷淡下来。
“刚才说的那些,你当作没听过就可以。保密协议上也已经……”
“……迹部桑。”
没有改变动作,我垂着脸,轻轻打断他。
“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想,无论如何,这是迹部桑记忆的一部分,而且,迹部桑也已经努力向我坦诚地说了很多。”
他没有接话。
我强迫自己想着其他琐碎的事,暂时停了停。
“……所以,我明白。也许,我就这样把这些事擅自扣留,也是不对的。至少很自私。”
与我本人无关,他想要的只是作为事实的记忆。在“帮助他离开群岛”这件事上,这是我最大,也是唯一的价值。
暗红色的地毯像是几乎要燃烧起来。很快,火焰仿佛真的升起,一点点蔓延,烧到了胃袋和食道。我咽了两下口水,暂时压制住一些。
“如果我把最重要的那部分说出来,迹部桑可以保证不再追问吗?”
我仍然没有看他。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一点一点、无法自控地弱下去,最后近乎成为完全的气声。这是我所发出过的最为渺茫的声音。
“……”
他显然在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在我此刻的想象中,他不再紧蹙眉头,但双眸中某种如刃般的东西依旧。也许我们都预感到了什么。
“迹部桑。”我继续用渺茫的声音说着,“……向我保证。”
我似乎隐约听见了“保证”两个字,却又感到那声音十分遥远。我的耳道就像被海水灌满一般充斥着阻塞感,将周围除我自己以外的全部响动都挡得混沌不清。
我低声地开口。
“……嗯。交往过。我是说,恋人。像那样的。”
昨夜检视过的照片在脑海中以抓不住的速度闪回着。那件大衣的淡色,以及他伸出的手指。我使用着零碎而含混的短语。
“但是,没什么特别的。交往过。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顿了顿。
“……只是,短暂地。这样而已。”
与想象中不同,我一点也没有因说出这些而感到畅快。相反,传遍全身的是一种奇异的麻木——就好像此刻我已提交作业,接下来需要的只是等待他的批改或点评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抬起头望向他。
然而,他的视线并没有在我身上。
不仅如此,他不知何时已从椅子上起身,立到窗前,整个人侧对着我,面朝着窗外海岸的方向。
似有似无地锁着眉头,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脸色出乎意料地低沉。
缘由模糊地,他看起来有些烦躁。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收敛凝望着窗外的视线,走回这里,重新坐进空着的扶手椅。带着些许疲惫般地,他阖上双眼,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我对此没有印象。”他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