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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迹部if番外 混合盐(4)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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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lude 4 针脚

他的话语散发着那间暗红色房间的气味,就这样缓慢地、深深地烙进了我昏沉的脑海。舷窗外,炫目的光斑成串、成行、成片地缀在海水表面,由远至近和着阳光闪动,晃得人眼睛生疼。

西之岛越来越近了。

在摇曳着的船舱内,我闭上眼,又重新睁开,于是那片暗红模糊地弥漫开来。他的头发已近乎全干,呈现出稍显陌生的暗金色。依旧用两根手指虚浮地撑着脸颊,他抬起眼,将目光投向站立着的我。

我忽然觉得,我过早地抛出了那个话题。

而他并没有立即作声。我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在一片寂静的房间内,这不合时宜的吸气声必定已被他捕捉到了。

许久,他以细微的角度移转了视线。

“……你这副样子,倒感觉挺熟悉的。”

我吸入胸腔的空气被堵在了原处。

“我,不明白……”试图以说话的方式排出胸口淤积的气体,我一字一顿缓慢地发声,“……你在说什么。”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多在意我的话。

“我有些累了。”他闭起眼来,“今晚就到这里吧。”

“迹部桑……?”

“至于采访的事,”他说,“等你从西之岛回来,再到这里来见我。”

船舱内,广播声响了起来。

汽船即将靠岸,满目蔚蓝里撞进一块碧色。这里是西之岛——离海士町很近,在昨天的酒店里也能望见。第三天的行程即将开始,我们将在这里住上一晚,隔日再回到海士町休整。

我们在岛上租用了自行车,作为今天一天的代步工具。从码头骑车抵达一处有名的海岸,我们停下来,面朝沉静的海平线畅聊了一会儿。远方,垂坠的云间,被冲淡色彩的低矮岛屿若隐若现。那是我们不久前刚刚离开的海士町。

正是与昨天相仿的时间。现在这个时候,他也许正站在离明屋疗养所不远的明屋海岸边,不知装着些什么思绪地凝望着同一片海面。

事实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在海边的样子。

我们没有一起去过海边。

只稍微骑车逛了逛,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吃过午餐后,我们一行人继续前往岛上的神社参观。

那是一座简朴的神社,外观没有什么突出的特点,惟独静得出奇——岛上人口和游客本就不多。我们各自选取心仪的角度摄影后,决定在这树木成荫的地方稍事休息。

由于一直在东京生活的缘故,我早已习惯了面对游人众多、拥挤不堪的神社。初诣时分,人们摩肩接踵,在一片喧嚷间跟随走形的队伍往前移动。而此刻,这里万籁俱寂,地上树影斑驳,那些缀连的光亮闪动许久,也没有被任何人影扰乱。

我走到赛钱箱前,打开钱包,正在寻找合适的硬币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浮现在屏幕上。

——我想起来了一些。初中的时候,你会演奏单簧管,在校庆上表演过。所属社团是计算机部。没错吧。

在摇曳的树影间,我浑身一阵冰凉。

想来,他是从东海林那里,或者大厅的那位小姐那里,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我的联系方式。

然而,比起这点,他发来的内容才是使我骤然紧张的真正缘由。

他仍在尝试揭开那些早已不重要的、属于我的过去。

若简单地换位思考,在他眼里,或许此刻的我身上充满谜团,是个值得探究的人。可事实上,只有我知道,他正在拆封的礼物盒子空无一物。

在打开盒子的一刹那,我将面对他的愕然,而他将目睹我的难堪。

无论对哪方来说,这都会是个可笑的圣诞节。

我低下头,打字回复过去。

——是迹部桑记错了。那是另外的人。

用力按下发送按钮,我迅速锁上屏幕,将手机塞回了口袋。

在今天余下的时间里,躺在口袋里的手机成了一个盛满恐慌的载体。我和他之间原本可以被彻底隔断的距离,却被这小巧的、使用无线电波的仪器轻易地钻出了一条通道。在山顶展望台上,我满心忐忑地眺望波光浮动的海面,担忧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崭新振动。

我无法揣测,究竟是我的哪一句话,或者哪一个动作,使他感到熟悉。毫无缘由地,他那厌倦般的眼神横冲直撞地进入脑海,勾起身体内部的一阵抗拒——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紧紧攥着拳头。

我讨厌着这样的他,以及,与这样的他相处时的、懦弱的自己。

他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

只因这长久悬浮的不安,整趟下午的行程变得浑浑噩噩。天色暗下来后,我们入住了一间朴素的民宿,这次是两人一间,我和同为女性的是枝住在一起。吃完饭后,我们各自写了几段专栏可能会用到的素材,她便先行入浴。

我斜靠在床上,检视今天拍的照片。社交软件的消息通知闪个不停——夏休期间,各种各样的邀约也多了起来。高中时的伙伴、大学同学,以及参加活动时认识的朋友,诸如此类。

在与他分开后,赌气般地,我积极地扩张着自己的朋友圈。

也许是下午后半行程充满恍惚的缘故,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景色竟然还是那座平平无奇的神社。我翻到那几张氛围静谧的照片,欣赏了许久,在仿佛感受到微风轻拂的同时,记忆中东京那些拥挤的神社似乎变得虚幻了几分。不过,从建筑美学上看,它们的确更加绚丽,特点鲜明,即便游客拥挤,也显得古朴精致。

想确认两边神社建筑的具体差异究竟在哪里,我找到相册的按地点分类选项,将地图放大,定位到东京。

由我亲手拍摄的照片按时间倒序排列在屏幕上。往下划到最底部后,我一点一点往上翻着,很快,相册里开始出现带有鸟居的照片。

我点开照片查看,果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件件色彩各异的羽绒服和大衣——这是新年初诣的夜晚。

随着指尖划动,照片一张张轮流展示着。已经过去了七八张,期待中的建筑正面图片也依然没有出现。不知为何,镜头对准的总是来往的人群和高大的鸟居,且好几张角度类似。我狐疑地放慢速度,就在继续向后划到下一张照片时,一抹熟悉的金色从右至左进入了视野。

从浴室传来了浴缸的排水声,没过一会儿,便又有刷牙的动静响起。我的思绪一半飘忽在外,只能有些木然地行动,机械地划到下一张照片。

金色的面积变大了。此外,画面边缘出现了他大衣的一角。照片有些模糊,仿佛是匆忙间拍下的——我继续划到下一张。

一只手出现在照片里。就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那只手伸在背后,手指微微勾起,展现出一副摸索的姿态。背景的虚焦中,他大衣的颜色模糊成温柔的一团。

在下一张照片中,那只手便已经沉到了画面外,镜头下方的位置。照片最顶端,几缕金色的发丝微微翘着。

……他牵到我的手了吗?

我一时有些恍惚。

再划到下一张时,画面内容已经转到了毫不相关的方向——是我抽中的签纸。我下意识地翻回上一张,于是那团大衣的淡色也跟着重新回到倾斜、摇晃的镜头中。

我不应该有这几张照片的。

大约是不够细致的缘故,在删除相册里一切与他相关的东西时,我不小心漏掉了这几张他并没有露脸的照片。

这是与他交往后我们一起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初诣。从镜头的动作来看,或许是我偷偷拍下的照片。

浴室里,吹风机嗡嗡作响。我努力在残存的记忆中搜寻,却并不能得到确切的画面。到最后,连我自己也无法回忆起当时的细节了。

他那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的手,一遍遍地涂抹着我的记忆。越是定神凝视,我脑海中能检索到的印象就越是模糊,直到所有原本能抓住的细节都渐渐软化,融在一起,凝结成无法辨别的颜色。

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我。在这座并非孤岛的岛屿上,我却是孤身一人。我与他的所在之处被海面隔绝,心之间的距离更是比整片海的宽度还要远。在一片漆黑的海上,在吹风机的嗡鸣中,我的身体仿佛被重量不断增加的心脏所拖累,被迫垂坠着,深深陷进床里,随后继续下沉,下沉,直至沉入冰冷晦暗、不见丝毫光亮的海底最深处。

…………

回程时,我在短短十几分钟的航程间晕了船。下船后,我避开他们,在布满碎石的海岸边,吐在了垃圾袋里。

…………

去见他的时候,我带上了前一夜草草写就的几段文字。

已经是下午了。当抵达那幢建筑时,阳光刚刚从最卖力的状态中走出,只留给我满身汗水。大厅里温度凉爽宜人,我坐在成排的座椅上,在等待着汗液晾干的同时,望着眼前玻璃后的她拿起电话听筒。

昨天的联络,最终只有一来一回两条。短信界面,上方的发件人信息仍是一串数字。中学时,他有好几个不同的手机,分别用来处理不同事宜、与不同的人联络。我并不清楚他是否换过,或换过多少个手机的号码——无论如何,我早已删除了曾经拥有的、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并不想继续通过手机直接和他联系,我没有提前告知今天下午的拜访,于是作好等待的心理准备,先行来到这里等候,请玻璃窗后的她作为中间联络人。

她对着电话听筒说了些什么。和上次一样缥缈柔软的声音。我有些出神——直到她终于从小小的气窗里半探出脸,疑惑地向我挥手,我才发觉她已然放下听筒,并且似乎呼唤了我好几遍。

“请再稍候片刻,迹部桑很快就会来见您。”

待我上前后,她重新坐正,接着又取出上次的那本册子,推到我面前。

访客姓名的最后一行,仍然是我上回写下的记录。我接过笔,在下一行填入除日期和时间外一模一样的文字。

在大厅里又等待了二十分钟,我看见了他从走廊另一端方向出现的身影。

这回,他朝我做了手势,示意我跟上。本以为他会领我去别的地方,可没想到,他推开的依然是走廊最深处的那扇门。

还是那两张窗边的扶手椅。我缓缓坐下,困惑而惊讶地望着他正在倒茶的背影。不一会儿,桌上落下了两杯用精致的瓷杯盛着的红茶。光滑的陶瓷表面映出形状被过度拉伸的浅红——明亮的天光使房间内的暗红色比前天晚上鲜艳了一些。

我盯着杯身上并不过分张扬的镀金,犹豫了几秒,将带来的单肩包从肩上取下。

“我们不去别的地方吗……?办公室之类的。”

不管怎么说,这里算是他的寝室。虽说房间很大,我们也坐在窗边,但只要稍微往左转动视线,他的衣柜、床头柜及宽阔的寝床便一览无余。前天晚上的会面紧急,进入这里情有可原;而现在,这样的空间过度展现着隐私,似乎并不是个能使人暂时搁置多余的思绪,认真谈“工作”之类话题的地方。

“别的地方?”

他坐到对面,像之前一样跷起了腿。

“除了寝室以外,这里的其他房间都有监控摄像头。”

“监控?”我怔了一下,“迹部桑被监控着吗?”

“呵,那倒不至于。”他说,“本大爷不受任何人的看管。”

他用上狂妄自称的发言有些熟悉,我很快想起了上回在海岸边与他会面时的情景——他微微抬起的下颌,以及东海林略显僵硬的脸色。我刚想开口,他的声音却继续响了起来。

“虽说如此,但以防万一。毕竟,东海林那家伙说不定又会过度担忧。”

“东海林桑……”

“你也见过他那副样子了吧。”

“……说起来,东海林桑,在迹部桑身边还没有很久吗?”

“为什么这么问?”

“他一直叫迹部桑‘迹部少爷’。”我说,“可是迹部桑身边的人,一般都会直呼‘景吾少爷’。”

即便在心里,这句回答也总是紧跟在我自己埋藏已久的那个问句之后。也正因此,当真的被问到时,这仿佛已练习许多次的答句十分自然地滑出了口。

“……中学的时候,我们偶然见到过。迹部桑家里的司机、管家之类的。”

我迟疑着补充道。

这句话的效果不及预期。将左手肘支在桌面上,用虚握的拳抵住脸颊,他饶有兴趣般的目光就这样不加遮掩地直射过来。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越长,就越让我开始怀疑自己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不由得避开他的视线。

又过了几秒,他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东海林跟着我还不到一年。”他说,“他是个努力的家伙,很想在这个位置上稳定下来,甚至从我的私人助理变成工作上的助理。”

“嗯……我想也是。”

“正因为这样,他有时才显得心急。再加上这次我身上发生的意外,他大概也觉得是一个值得抓住的机会。”

我轻轻地瞥了一眼——他的目光已不在我身上了。

“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那家伙会把我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给我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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