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3 藕丝
对了。如果我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那么激烈的反应,也许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那是一场急切的呕吐。体内全部器官仿佛都被一只无形之手向上托举着、推着,不挤出点什么来绝不会罢休。我弯着腰,被那只无形之手牵引,几乎要跪到地上。口中,大小不一、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的混合物带着辛辣的灼烧感向外狼狈地涌着,我无法自控地闭上眼。
然而,我没能吐出太多东西来。差不多两三口程度,喉咙的位置便只剩下了干呕的气氛。温热的泪水上升到眼眶处,我咳嗽起来,在骤然升起的慌乱中强行睁开眼,望向他的方向。
“……”
我想他的眼睛睁大了些——即便由于泪光的缘故,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喉部的灼烧感久久不散,我伸出手,在嘴角胡乱擦了两下。
“对不起……明明是海边……”
毫无理由地,我勉强挤出的首先是这句话。土地上错杂的绿植与石块群的交界处,洒上了星星点点的痕迹。
比起向他来,我更想向这片海道歉。
模糊的视野里,他微微移动了脸的方向。
“……我猜这不是晕船的后遗症吧。”
他此刻的玩笑作用寥寥。似乎也并没有伸出手来略微扶一下我的打算,他立在原处,只将声音压得稍沉了些。
“不……我觉得只是晕船的尾声而已。真是失礼了。很抱歉。”
我直起身来,又擦了擦眼尾——他的身影终于逐渐清晰。
“……”
“我昨天也没休息好。”我补充道。
他却没有开口。说来奇怪,他本应具有穿透力的视线此刻却仿佛也同样变成了棉絮,只淡淡地在空气中织扯着,就连抵达这里的速度也很慢。
即便如此,他看起来仍旧严肃。
“镜见。”他说,“如果你确实想坚持隐藏什么的话,大可继续这样做。事实上,我并不在乎。”
“……”
我的话音被堵在嘴边。用一场呕吐做好了被逼问的心理准备,我未曾料到他会给出如此回应。
“我本来也并不觉得这会是什么大事。”
他棉絮似的视线又飞远了些。
“……不过,看来,似乎对你来说不是这样。”
“……”
我抿着嘴,没有反驳。无论如何,光从刚才那不合常理的失态来看,不那么光明正大的的确是我这方。
“纸巾,还是毛巾?”三言两语间,他不经意般地半转身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东海林送过来。”
他的手指飞快地点触着屏幕。我没有做出选择,只说了一声:“抱歉。”
不一会儿,东海林便急匆匆地出现了。他一只手拿着一条叠得整齐的毛巾和一包纸巾,另一只手拿着一瓶纯净水和一个冰袋,在我恰好因窘迫而挡在方才那摊痕迹前时,适时抵达了这里。
“久等了。迹部少爷说您中暑了。”
他伸出手来示意。我稍作迟疑,伸手将崭新的毛巾和未开封的纸巾一道接了过来,用毛巾象征性地擦了擦嘴边,摇手谢绝他递过来的冰袋。
“……镜见桑。水?”
我本不想浪费时间和动作在“拧开瓶盖喝水”这件事上。这是种让人显得松弛自在的、多余的举动。但拗不过他善意的催促,我不得不固定脸的角度,尽量不去看一动未动的迹部,以最快的速度拧开瓶盖,简单喝了两口。
“得救了,真的很感谢。”我说,“那么,我得先到其他地方去取材了。”
我朝他浅浅地鞠躬,将他回应的“请保重身体”囫囵听完,抛在身后,快步朝来时的路走去。他们的身影已在身后渐远,东海林“那位小姐怎么了”的问句隐约可闻。我尽可能地快速移动着,保持着对听见迹部那句“她吐了”——或者其他什么话——的高度恐惧。
可是,他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有听见他的任何回应。
…………
我没有再去其他地方取材,而是径直回了酒店。将毛巾和纸巾搁在桌上,我感觉胃部仍有些咕噜咕噜的不太舒服,便进入卫生间,蹲在马桶前面,守候随时可能再次到来的作呕感。
说实话,那个瞬间,我一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吐。
那件事、那些事实,对我来说明明早已没那么重要了。那是一场失败的、已终结的恋爱,而我与他今后的生活也必将不再有什么交集。
这是我在见到他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句笃定的话。
等候许久,那阵从腹内深处直冲上来的作呕感却没有再出现。我心有不甘地咽着口水,终于想起查看已在桌面上振动数次的手机。社交软件上,群组聊天窗口不断闪出三位前辈在岛上不同地点拍摄的照片。从清晨到现在,没有过任何一次发言的惟独我一人。
——抱歉,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先回酒店了。
盛装在气泡里的文字迅速向上飞着。我的发言格格不入地夹在仍持续发送着的照片中间,几秒之内便被那些盎然绿意挤到了屏幕区域之外。
我轻轻锁上手机。
…………
如此一来,我大概给其余三人留下了些许“体质弱”的印象。晚餐时,他们在彼此交流着今天见闻的同时,不忘对我嘘寒问暖。我的反胃感已经不见踪影,但为了使自己今天的怠工更有说服力,我也只能装模作样地克制,晚饭吃得很少。
“呀——真可惜。看来镜见桑不太能适应岛上的生活。”
似乎很满意今天看到的风景,玉井放下从刚才起便一直在展示的相机,转手切了一小块牛排放入口中。
“我们之后还要去西之岛、隐岐之岛和知夫岛,每次都要坐轮渡。镜见桑这样没问题吗?”
“我想,应该……”我嗫嚅着。
“而且,我本来还跟谷合和是枝桑提了,那件万一能成的事。是吧?”
听见他的话,是枝很惊讶似的望了他一眼:“——玉井前辈。你不会真的想让镜见桑来做吧?”
“哈哈,那当然得看镜见桑自己。我怎么能左右呢。”
他笑了两声,故作神秘地放下叉子。
“镜见桑。现在有个可以即刻内定留用的机会,你想不想要?”
“……诶?”他的话太诱人,我下意识地出了声。
“镜见桑也知道,本来这次取材的主要目的是写一篇关于溯源之旅的文章,重点在于回忆小鸠先生创办出版社时的这个群岛和如今这个群岛之间的‘变’与‘不变’。”
“嗯。本来想写的是类似旅游手记的文章吧。”
“不过现在,既然正好遇见了那位迹部桑,还了解了镜见桑的不得了的人脉,我不禁在想,如果镜见桑能在这里多留几天,采访到那位迹部财团的继承人——”
他用手摸着下巴,字斟句酌地吐露着话语,一边还十分纠结般地吸着气。
“呀——我觉得至少可以搞定两个重要版块的内容呢。我想了两个选题,一个是‘与他同行隐岐诸岛’,可以在采访中问问他对这里旅游业和生态的看法;另一个更简单些——我们不需要那么严肃的采访,只要按照我们杂志的调性,采访一下他在英国时的生活方式和兴趣,或者一些轶事之类的就行了。”
他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串,然而我根本没怎么听进去。当刚听到他上一段发言的开头时,我的注意力就因感到荒唐而飘远了。
我想要被留用。我想证明,即便没有教授的助力,我也拥有靠自己就能留下来的实力。
能在这个时间点听到前辈提出的近乎提携般的话,我本来是做好了欣喜的准备的。
可是……
“我觉得……有点难。”
我低下脸,用叉子拨着盘子里碧绿的豌豆。
“其实我和那位迹部桑……也没有到那么熟的程度。”
叉子尖端已刺破豌豆表皮,就在即将对真正的豆粒表面造成损伤时,却因我发力方向的不准确而滑开了。“叮”的一声,金属与瓷盘相撞,制造出尴尬的动静。
“……我觉得,他不会接受我的采访的。虽然很遗憾。”
也许是正描述着宏图却被泼了冷水的缘故,玉井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没有抬脸,只继续用叉子追击着那颗侥幸逃逸的豌豆。
“你看,玉井前辈。”是枝及时出声,“我都说,你给镜见桑太多压力了嘛。这种任务能完成才奇怪——是吧?”
她的尾音朝向我这边,似乎在征求我的赞同。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作声。紧接着,叉子尖端再度刺偏,响亮的“叮当”声从盘中泛起波纹。
“……唔。嗯。我想也是。”
想要给自己找补似的,玉井发出了若有所思的声音。他缓而重地点了点头,下了最后的结论。
“那么,这件事就当玩笑听吧。”
我长舒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手下微妙的顿挫感传来,不知何时,叉子尖端已准确无误地刺入豌豆内部,连一声闷响也没发出来。
…………
晚饭结束后,我便回到房间。
这是一间拥有巨大落地窗的海景房酒店,白天和夜晚时望见的风景迥异。现在天色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海面略有翻涌,被月光映得漆黑透亮,两旁的岛屿则绿意尽消,化为两座沉默的巨丘,沉在海中。
坐在床上欣赏片刻风景后,我便去洗了澡。这两天岛上湿气很重,我昨天用过的毛巾还没有完全干,好在,今天东海林奇妙地雪中送炭——那条毛巾干燥柔软,比酒店提供的要好用很多。
我垂着湿发走到桌前,将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拿起来抖散——今早从东海林手里拿到时,我急切地想要离开,那整块接过、擦拭嘴角的动作无比敷衍,甚至连有没有碰到嘴唇都说不清。谁能知道,用来擦头发才是这条毛巾的最终归宿。
这么想着的时候,却有一道模糊的白色剪影在视野里飘动起来——我的头发滴着水垂在眼前,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可即便如此,那东西很快落到地上的缘故,我还是马上便看清了它的正体。
是一张白色纸片。
水珠仍不断从发梢滴落着,我赶紧擦擦手,将躺在地上的纸片捡了起来。
……好像是从毛巾里掉出来的。
——大政知晖,私家侦探。地址:东京都港区芝五丁目34番7号。
是他的笔迹。这些字与那时相比明显更加成熟,却同样张扬飘逸。我一定不会认错。
然而,纸片上的内容却是我想也没想过的。我顿时紧张起来。
想必是失误——这一定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信息。不仅如此,这看起来根本是重要机密。
几乎下意识地,我望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玻璃已经开始反光了,漆黑的海面半隐半现,旁侧岛面上浮起点点灯火。想必明屋疗养所也在其中。
我该去把这张纸还给他吗……?
尚不清楚他是否已经保存,或是否仍需要这条信息。但这件事越快解决越好——到现在也没有联系我,东海林大概还没有发觉,而我失策地并没有记下他的联系方式,也早已不再有迹部的号码。
更重要的是,我们明天早晨就要出发去西之岛了,直到后天之前都不会回来。
我将纸片折成小块,攥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得立刻去还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