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头发吹至半干,夜风帮我完成了剩下的工作。从这里到明屋疗养所,将近三十分钟的夜路,路上几乎没有任何人影。要知道,这里实际上住了不少居民,白天甚至会有岛民们自发举办的集市——到了深夜,这片小世界仿佛褪去了绚烂的外衣,终于露出朴素而深沉的暗色肌肤。
抵达那座半环形建筑的时刻是令人激动的。柔和的灯光再度圈住身体,我在暗夜中飘摇了许久的神经总算得到放松。稍微定了定神,我确认口袋里的纸片仍待在原处后,便迈步走进眼前并未设防的自动门。
“抱歉,这位小姐。请问您找哪位?”
唯一守在大厅里的人率先出了声。她坐在一面带气窗的玻璃后,声音轻而柔软,与这座建筑的性质很是相称。
我走到她面前,与她隔着玻璃相望。
“我找迹部景吾桑——他住在这里吗?”
“迹部景吾桑……”她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您有事先联系过他本人吗?”
“我,”我愣了愣,“我没有……”
“因为,根据迹部桑一直以来的要求,除了特定的几个人以外,他不接受任何人的会面请求。”她说着,在一旁的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您可能不能见他。”
“可是,是要紧的事。我必须进去。只有一分钟也行,哪怕不见他也行——让我把要给他的东西放到他房门口就好,不行吗?”
抱着必须迅速解决掉事情的决心,我又向玻璃凑近了几分,等待她的答复。
可她依然为难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但是没有迹部桑的允许,我们作为工作人员,没法……”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打断了她用来拒绝我的悦耳嗓音。
“让她进来吧。”
那是他的声音。我们两人同时朝声源望去,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迹部。只不过,他看起来与白天的模样大相径庭。那昼间打理得整齐的头发湿漉漉地垂着,仍有水珠不时坠落;身上取代了衬衫的是一件白色浴袍,光是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做工的考究。也正因为那件浴袍,他的小腿及以下部位都坦率地露在空气中,唯有一处十分扎眼——那看起来是一个固定用的护踝。
他似乎刚从浴室或温泉之类的场所出来。
“怎么了,让她进来。是我说的。”
也许是我们不自觉沉默的时间太长,他又如此补充了一句。
还是玻璃后的她率先反应过来。她立刻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从气窗处推出来,送到我面前。
“那么,请您在这里登记一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等我在恍惚中写下姓名和手机号码,再回头看时,他的身影已不见了——就好像刚才的景象根本从未真实存在,而只是我和她在某种外力作用下共同产生的幻觉。
我从她手中拿到了临时访客的腕带。穿过大厅最里面的感应闸门,我已身处先前未曾涉足的、这座建筑的实用功能区域。
正在犹豫该往哪里走的时候,她轻柔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迹部景吾桑的房间就在一层,您的右手边最深处。”
那是一扇与走廊上其他房门毫无二致的门,门上也没有写着或贴着什么。
我摸了摸左边的口袋,在指尖与纸张边缘相触的同一刻,早已悬在门边的右手轻轻地敲了下去。
门内传来了他的声音。好像有些模糊,又好像清晰地说着某个词——说实话,我没有听见。或者,应该说,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却没能辨别出那些字词。只有直觉坚定地告诉我,那是他即将现身的宣告。
果然,不到五秒,门就被打开了。
仍穿着刚才那件浴袍,他站在门后,开口道:“进来吧。”
“抱歉——”看着他重新走回屋内,我动作稍缓地跟了进去,“……打扰了。”
“门口的柜子里有一次性拖鞋,你自己拿。”
他背对我说着,一面用搭在肩上的毛巾又擦起头发来——说起来,相比刚才,他的头发又干了不少,已略微显现出些许熟悉的造型感。
我道了谢,从柜子里取出拖鞋来,拆开塑料包装。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内饰呈暗红色调,家具一应俱全,都是豪华精致的欧式风格。这充满既视感的装潢,使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从前的房间。在那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内,我也曾去过那个房间几次。
我望着脚下明显刚刚重新铺就的暗红色地毯。
“……怎么了,终于想通了?”
忽然间,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抬眼望去,他不知何时已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毫无顾虑地跷起了腿,似乎并不避及把护踝暴露在我面前。
“啊,不……”我怔了怔,反应过来,“我不是为了……今天上午的那件事。”
“哦?”他挑起眉来,“我还以为,你深更半夜特意跑到这里来,是为了你心中的大事。”
“……不,但的确是重要的事。”
我尽量不受他语气的影响,以平稳的态度将那张叠成小块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
“这个,是从东海林桑给我的毛巾里掉出来的。”
我走到他跟前,将纸片展开,递给他。
“他没有联系我,应该还不知道。无论如何,我想着是重要信息,一定要尽快还给迹部桑,所以……”
“……什么,这个吗。”
他打断我的话。用修长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张纸,他以随意的口吻念出上面的文字。
“大政知晖。”
“……这位是,有名的侦探?”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然而,停顿了一会儿,他却率性地笑起来。
“这条信息我早已不需要了。”
“诶?”
“这是我很久之前记下的。大概至少也有三个月了。”他放下手中的纸,“我早已找到了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人选……?”我有些怔愣,只能重复着他话语中的关键词。
“我需要侦探来帮我调查一些事。”他淡淡地说,“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其实,对我来说,似乎什么也不知道要更安全。那份相当有分量的保密协议浮现于脑海,我不由得这么想道。
“不过,亏你能知道这不是东海林的东西。”他接着说,“那家伙大概是在这里整理文件的时候不小心把这张纸夹在哪里带走了,我猜。”
“嗯,”我顿了顿,“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今晚是我打扰了。”
“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说成‘被打扰’。”
他说着,朝不远处的另一张扶手椅扬了扬下巴。
“不坐么?”
“……诶?”
“还是说,你很着急回去?”
“也不算……”
……只是,对事情是如何转折成这样的感到有些茫然。我将这句话在心里暗暗说了出来,没有找到违抗他指令的理由,于是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我们明天一大早就会乘船前往西之岛,到后天才会回来。所以我才想着,如果是重要的东西,不在今晚就送来的话不行。”
“是吗。”他说,“听说那里有风景不错的海蚀悬崖。”
“这么说,迹部桑还没有去过?”
“我自从到这里以来,还没有去过附近其他岛屿。”
他平静地答着,若无其事。不知为何,直到这个瞬间,我才又一次冒出好好观察他的念头。
在这种情形下,他却无所顾忌地只穿着浴袍。那是一种令人熟悉的张狂,在他身上会催生出十足的攻击性,让观察他的人反而手足无措。
如今,在他的眼中,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如果反问自己,我则能够迅速找到答案。
自内而外,他整个人几乎完全成为了我想象中他会变成的样子。
我局促地移动着视线,直至停留在唯一不会尴尬的地方。
“脚踝……?”
“你说什么?”
“……脚踝。”
我换成了肯定的语气。
“不方便活动,是这样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用两根手指虚虚地撑着脸颊,他停了一会儿,换成有些厌倦的表情,移开视线。
“……快了。”
我不太能确定他这句话中包含的具体意味,但我对那副厌倦般的表情很是抵触。感觉呼吸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我稍稍垂下脸。
“我会替迹部桑去好好看看西之岛。”
听见我的话,他笑了一声:“你是要扮演什么角色?”
“信使吧。”我低声说,“……海士町的信使。”
我们脚下的岛屿,叫作海士町。他会意般地勾起了嘴角。
“那就这样吧。”
他如此说着。
直到最后,他也恪守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没有再问过我任何有关“记忆”的问题。若诚实地说,他的态度让我安心。
我已有多久没有像这样与他有来有回地谈天了呢?
已然是深夜了,考虑到回程的半小时夜路与明早的安排,我不得不起身准备离开。将略有位移的扶手椅挪回原处,我望着仍保持坐姿的他,心下,一股奇妙的冲动忽然鼓胀起来。
“迹部桑。”我说,“我可以采访你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