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5 利箭
我想成为另外一个人。
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不再是我自己。
我躺在床上,稍稍偏过头,望着天花板侧面风格简约的灯带。视线倾斜着,灯光却从凹槽内部与天花板平行地整齐射出,以耀武扬威般的亮度为起点,在狭窄的范围内迅速减弱变淡,形成边界甚至有些分明的光束。
由模糊不清的实体组成的东西,却以某种明亮和清晰结尾。
同样,尽管他的记忆有看似模糊不清之处,但并未被那些记忆禁锢的他,全身的轮廓依然呈现出一种明确而锐利的气息。
我是否也能做到像他那样呢?
像他那样,拥有这种明确性。果断地、不加犹豫地,成为另外一个,只要“不再是我自己”就好的人。
在如此念头间,记忆中暗沉的朦胧渐渐散开了些许。
第一次萌生这种想法的时刻,实际上,并不是在他面前垂下头坦白那些话的瞬间。甚至,也并不是在神社的赛钱箱旁收到他短信时那浑身冰凉的几十秒。我闭上眼,那个似我又非我的身影模糊地重现,尚显稚嫩的右肩上挎着一个棕色书包,旁侧,因动作而折出褶皱的校服裙颤动着下摆。
在那些日子里,我懵懵懂懂地编织着对“成为另外一个人”这件事的实感。即便迟钝如我,也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脚步的偏离。而那时的我,对这般发展充满不安和恐惧。
明明正走在“成为另一个人”的路上,我却无比害怕听见真正抵达终点线时的那声宣判。可即使如此,我仍然对那条终点线抱有微妙的坚信——就好像在这段旅程中,“变成另一个人”将是我在心底早已接受的、必然的结局。
我几乎就这样接受了如此结局。尽管御惠在身边不断提醒,我仍揣着她塞进我怀里的那缕质疑继续向前走去。对我来说,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与我同行的是那样完美的迹部,而我则是那个在机缘巧合下被他选择的、如此幸运的人。
就像如今被迫与外界隔绝的他一样,我紧缩在自己织就的世界里,直到周身的墙壁慢慢变成茧一般的质地,直到我自己开始变成蛹一般的形态——
我即将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在最后的刹那,我被一阵切实的恐惧占据了身心。被令人头皮发麻的恍惚感笼罩着,我向他开了口。聊天记录、联系方式、礼物往来,在尽力抹除一切能抹除的东西后,我从他的身旁撤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般,我又变回了冰帝学园高等部的一名普通一年级学生。
不久后,他便办理了转学手续,飞往英国。
只差一点点。再往前迈一或者两步,我几乎就要触碰到那条不属于我的终点线了。
只差一点点,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充满了后怕。
然而,眼下一切颠倒过来。此刻的我,正用尽全力幻想着。无论变成谁都无所谓——只要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就好。
在发条上紧之时,我犹犹豫豫地松了手。此刻他成了那辆不可控的玩具车,而我只能待在原地,一手虚捏着松开发条时的姿势,徒然观望小车那无法预测的运动——哪怕眼前是笔直空旷的走廊,小车也完全可能在某些时刻奇妙地转向,直直撞上墙壁。
我想象着玩具小车因动力不足而歪歪扭扭行进的样子,或者弹射出去后很快缺乏后劲地转向的样子,又想象着塑料车体撞上走廊墙壁的声音。那一定是一辆颜色鲜艳的小车,做工却如同那段回忆般不够精致……
在意识逐渐迷蒙的过程中,隐隐约约地,我看见小车的车轮匀速滚动起来,仿佛不再需要依赖发条提供的动力,就那样笔直地沿着不见尽头的长廊,不断、不断向前。
……
我开着灯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紧闭的窗帘和依旧明亮的灯光让房间内的时间显得错乱。我摸到枕边的手机,拿起来确认时刻,于是群组内其他三位前辈的消息闪在眼前。
今天是我们来到隐岐群岛的第五天,也是原定行程中的倒数第三天。按照原本的计划,我应该和他们一起乘船前往另一座小岛——隐岐之岛——才对。
打乱计划的是突然插进日程表中的采访。在硬着头皮将迹部同意接受采访的消息告诉玉井后,他的兴奋溢于言表。没花多长时间考虑,他几乎当即决定让我今天留在岛上专心进行采访。
为了约定时间,我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向那个手机号发了短信。他的回信十分简短,小巧的气泡衬得上方我发出的大段文字很是冗长。
我们将采访定在午后,地点依然在他的房间。就像我预料的那样,他跳过了浏览采访大纲的环节。比想象中更自然地接受了这一点,我收回那张字迹略显潦草的纸,像昨天一样坐到窗边的扶手椅里。
从建立轻松的氛围开始,引导受访者进入回忆状态。
回想着专业课上学到过的内容,我将手机放到一边,打开录音界面,抬起脸望向他,以简单的提问进入话题。
他今天用了香水。有些中性的味道,果香味与木质香味奇妙地混合在一起。至于这是前调、中调还是后调,我不太能分辨出来。
对了,说起来,我也曾亲手制作过香水。印象里,我选了些名字花哨的原料——龙涎香、天竺葵什么的。虽然从如今的视角看来,那些香气的融合既不细腻也不高明,甚至有冲突之处,但那几个坐在桌前与各种精油和瓶瓶罐罐为伴的夜晚还没有从脑海里消失。
我只感到自己嘴唇翕动着,仿佛在说些什么——大概是在念第二个问题吧。桌旁的他确实正投来目光,而我脑中掠过的却是与眼前情景毫不相关的东西:书桌上散落的分装瓶、某条喧闹的长廊,以及那段既不算二年级区域也不算三年级区域的楼梯转角——
他一一回答着我的问题。我们正聊到他在英国念本科时的每日惯例。我挺直身体,甚至朝他的方向微微前倾,努力地想听清、理解他口中吐出的语句,可不知为何,我越是试图集中精神,思绪就滑得越远,几乎要挣开这具□□的束缚,孤零零地飞离这个房间、这幢建筑、这座岛屿。
而他则表现得颇有耐心。我尽可能诚恳地直视他的眼睛,却无法对他的话做出恰当的回应。那抹湛蓝与海的颜色截然不同——这是我脑海中唯一可被抓到的想法。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并未对我跛了脚的采访提出任何质疑——至少,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
朦朦胧胧地,我感觉到,我们两人都意兴阑珊。
“……那么,进入下一个问题。我们很好奇的是,在日常饮食方面,迹部桑是如何平衡英伦本土风味与对品质的追求的?”
“在我看来,英国的饮食已经被误解很久了。传统英国佳肴中暗藏着一种充满克制的鲜美,或许关键在于找到那些坚持本地时令食材的餐厅和市集。”
勉强接收到句子中的“佳肴”二字,我有些渺茫地意识到,他确实在对我的问题做出回答。这本应是种多余的感受,但也许是察觉到他兴致不高的缘故,我对此抱有一种微妙的感激。
“在英国本土菜肴中,迹部桑有自己特别喜欢的吗?”
“嗯。”
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我又直了直腰,等待着他的下文,然而,在这话音坠地后,时间空空地往后走了十多秒。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来,目光紧跟着缓缓向左上方扭转,通透的蓝色换了角度。
我的思考能力被他的眸子一点一点拉扯着,终于回到了房间内。
“……迹部桑?”
“我想不起来。”
我想用简单的疑问词来回应,就像平日里听见令人惊讶的事时那样——但这个音节没能冲破喉部的某种阻碍。
又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仍定在同一位置,眉眼的形状和角度也依旧。他一定在记忆中摸索了好一会儿。
“……”
没有复述刚才自己的话,也没有再说些别的什么,他以微小的幅度吐出气息。
一种不易察觉的、与昨天午后时分相似的烦躁出现在他的脸上。
“想不起来吗?”
“嗯。”
正尴尬的时候,我充满傻气的提问却得到了他的回应。他的肩膀仿佛卸下力般松了一松,接着向后完全靠在椅背上,在此期间,他已闭起眼来。
“我只能确定地记得自己有喜欢的料理,但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这种情况到现在还很常有吗?”
“……呵。”
用微妙的语气冷笑了一声,他睁开眼。
“原本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至少在近一个月内。”
“怎么会这样……?”
“那些‘重要’的问题,他们都已经问过了。我想大概没有人认为这些料理之类的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所以,那些医生从未涉足过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下意识地望向桌面上的手机,录音模式仍开启着,声音波形不规则地向前行进。
“之前的评估结果也表明,我在记忆和认知方面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意思是,接下来只要等脚上的伤养好,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除此之外,还要等侦探那边的调查结果。”
他将视线转向我。
“直到你出现在这里,新的问题才又显现出来。”
“……”
并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所谓迹部流的“夸奖”,我抿了抿嘴。但至少,此刻的我们都没有过度反应——昨天那场轻率的坦白所留下的余韵,在这个暗红色的房间内,似乎已变得十分稀薄。
另一方面,我实际上相当能理解他微妙的愤怒:毕竟,在我和我带来的事实出现之前,他几乎是一个“没问题”的人了。而且,我更清楚的是,那前功尽弃般的愤怒像一支利箭,箭头朝向的并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此刻,他对自己充满了不满。
对话进行到这一步,我们早就偏离了先前苦苦维持的轨道。采访已支离破碎了。我确认着如此事实,抬手按下录音停止键。
不知究竟是我体谅了他的心情还是他在配合我的行动,他瞥了桌面一眼,就这样在恰当的时机开口:“今天的采访,先到这里吧。”
“嗯。”我低下头,尴尬地假模假样折叠手中唯一的一张纸,“我先回去整理一下采访记录,明天我会再过来,我们再继续聊。”
“明天先不必了。”他说,“我要找医生谈谈这件事,让他们给我重新做一次评估。”
“找医生?”我怔了怔,抬起脸,“可是,我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家了。如果明天不完成采访的话……”
他停顿了一会儿,用平淡的语气开口。
“那就再多待几天。”
“欸?”
这次,简单的疑问词顺利地流淌出来。由于他令人诧异的发言,我差点要从扶手椅里站起身。
“明天继续你原本的行程,然后我会根据医生的评估给你反馈。你就在这里多留几天,把采访完成——正好也可以再充实一下你的采访问题。”
“这和我起初的计划不一样。”
从他的话音里隐隐读出“这些采访问题仍有改进空间”的意味,我带着些恼火回应。
“去和你的上司谈谈吧。”他却只说,“我猜,这个采访大概也不是你主动想做的。”
原本已积攒起薄薄一层的怒火,在他抛出这句话后悄然溶解化开。我一时不知该怎样回应,只能再度低下头,缓慢地摆弄手上已折成四折的纸张一角。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
“另外,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还没能完全消化他方才的提案,我就被一声东西落下的轻响转移了注意。他的动作很快,几乎和话语同时,他口中的“一些东西”已经被拿出来,放到了桌面上。
两个看起来有了年头的旧款手机,一黑一灰,沉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什么?”我下意识地问道。
手机的款式让人眼熟。中学的时候,大家都还在用这种现在看来像古董一样的通讯工具。社交平台尚未流行的年代,用这种手机互相发邮件或短信,就已经是最便捷的联络方式了。
“怎么,你不认识吗。”
他端起一直放在桌上、早已凉透的红茶。
“这是我中学和高中时用过的手机。”
仿若钥匙插进锁孔般,他的话打开了某扇门,让两个原本散发着陌生气息的物件转瞬间呈现出熟悉的面貌。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手机外壳上的一道划痕——那源自一次匆忙间的失手,也是我印象里他唯一一回在自己的手机上弄出伤痕。
“我也是偶然间想到的。”
他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
“我的手机都会定期做数据备份,所以,昨晚,我让他们把手机紧急送来,也顺便要了所有版本的备份文件。”
在他的话语间,回忆进一步变得清晰。
那时,为了处理不同方向的事务,他同时用着好几个不同的手机。初中一、二年级的时候,作为学生会成员,我只拥有他的一个手机号;而从我的初中三年级开始,他另外给了我一个手机号,作为我们之间的专用联系方式。
我曾从他手中拿过手机,背对着他,一张张、一件件地删除相册和信息界面中一切与我有关的项目。
白费功夫。
我顿了顿,站起身,静默地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灰色的手机。
手机充满了电,看起来被格式化过,打开时已不再需要从前的密码。从短信界面开始,向下翻找片刻,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列表中。
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定格在九年前,这是时间更早的那部手机。
——那就先这样,以后在那边联络哦。
——如果我没及时回复,就用这个号码找我。
看起来之后确实并没有出现过他不及时回复的情况——短信的来往只到这里为止。
……身为恋人,他一丝不苟地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再继续向下翻,更久远的回忆不断扑面袭来。
——明晚是新年初诣,迹部前辈有行程吗?
——知道了。
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初诣。钟声敲了起来,绵远悠长,而这样的钟声要在新年夜里敲上一百零八下——在令人晕眩的街道上,走在身旁的他向我提出了第二个赌约。
——你自己班级那边的模拟店,需要买的材料是什么?这边已经准备购买器材和装饰了,本大爷可以帮忙一并买掉。
——短信发迟了,迹部前辈。已经买好东西在往回赶了……
对我来说,那是一次特别的文化祭。比起总萦绕在“文化祭”三个字周围的喧闹来,扎根于心底的反而是一种奇妙的静寂。某扇大门缓缓敞开,冷气释出,就在这瞬间——
就像网球触墙反弹一般,我的思绪狠狠地撞上了某种障碍,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轰然倒塌,陷入一片干燥的暗红。
手机屏幕已暗下一半来,在我回过神的时候,又恰好悄然熄灭。我本能地看向仍坐在桌旁的迹部,而他的视线则好像早已等在那里一般,不偏不倚地迎了上来。
原本还残留了几分的拿起另一个手机的想法,在他目光的灼烧下,顷刻间便消失殆尽了。
“……迹部桑。”我说,“现在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们曾经交往过。”
“……”
由于他毫无征兆的发言,我的声音再度噎在喉咙里。
“关于我和你的这些事,我却几乎想不起来。”
他稍稍沉下视线。我望着他那张无论何时都显得坦然的脸,不由得攥紧了手上灰色的手机。
“我来这座岛上,以及和迹部桑会面,都是为了工作。至于迹部桑失去的那些记忆,这种事不在我的义务范围内……而且,我也不想知道更多细节了。”
“嗯。我想的确如此。”
出人意料地,这次并没有反驳我,他仅仅定格了低垂的眼眸。
“这件事,从头到尾确实和你没什么关系。你这样想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