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青棠已擦干泪水,眼睛肿得像桃子。
也不看楚珩,只在旺来头顶摸了两下,赶紧去蚕房。
可大扁里已铺满桑叶,角落里还存有一担,抬眼看向院中,衣裳被套也已晾晒好。
原来他编谎诓自己出来。
青棠感觉自己被骗了,心中却悄然多了一缕异样的温暖。
一种被关心,被惦念的温暖。
楚珩见她神色不佳,但心她再回屋哭泣,补了一句:“旺来饿了……”
青棠抿住嘴角,多么笨拙的借口,旺来饿了会自己找吃的,从没让人操心过。
她神色未变,可眼尾漾开的笑意藏不住,到灶间拿出上元节剩下的糯米粉和糖馅,准备包一锅汤圆,感谢楚珩及时相救。
楚珩都看在眼里,目的达成,心情舒畅许多。
饭桌上,青棠郑重道谢:“今日的事,多谢你。”
“不必,你也救过我。”楚珩又问:“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青棠使劲摇头,“这是头一次,那人叫李福,是个无赖……你吃吧,我累了,去休息会儿。”
楚珩阻拦:“吃些东西再休息。”
青棠哭了半日,一点胃口也没有,起身要走。
楚珩咬了一个汤圆,赶紧吐出来,皱眉道:“怎么是苦的?”
青棠闻言驻足,并不相信:“怎么会?汤圆是芝麻糖馅,又淋了桂花酱,怎么会苦?”
楚珩又吃一口:“是苦的,不信你尝尝。”
青棠看他表情的确像吃了苦东西一样,半信半疑地端起碗尝了一个,甜滋滋的味道很好。
“骗人!”
她说完,忽而明白了什么,抬头去看楚珩,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原来他是用这种方式来让她用饭。
青棠又想哭,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很久很久都没有过了,暖暖的又涩涩的。
她吞了两个汤圆压下情绪,缓缓将往事道来,其实她没必要对一个外人说这些事,但她不想让他误会。
“……我虽不是爹娘亲生的,但他们有恩于我,就是我的亲爹娘……李福的话你不要信,他看我无依无靠,又是外乡人没有亲戚,惦记着这点产业……”
楚珩感念她身世可怜,安慰道:“混账的话我自然不信,我也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放心,有我在,以后他不敢来。”
“可你走了以后呢……”
青棠这句话,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完又觉得如此说好似在挽留他,咬咬嘴唇挤出个笑容,找补道:“村里人都很好,有事会帮我……吃饭吧。”
村子里就是这样,平日里各家多有龃龉,但真有人来闹事,大家伙儿也会团结起来,爹娘人缘不错,青棠想他们肯定会帮自己。
楚珩问道:“既然这家人都没了,你就没想过去寻亲?”
青棠摇头,“桃花嫂也这样劝我,说我可能是钱塘人,可我连三界镇都没出去过,钱塘又这么大,找亲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不尽然,你说话虽有钱塘口音,却是官话,极可能出自官宦人家,钱塘官员大多是京中外派,我觉得你倒应该入京寻亲。”楚珩说着又盛了些汤圆。
青棠未回答,京城在哪儿她都不知道,只听来此贩货的商人说起京城距此千里之遥,去京城寻亲,犹如痴人说梦。
但楚珩也是出于好意,她没有反驳,将问题抛回去,“倒是你,什么时候回家?”
楚珩抬眸,玩笑道:“怎么?要卸磨杀驴?”
青棠忙摆手:“我并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但你在外这么久,家人和同伴一定很焦急你。”
楚珩不作声,想起在京中如履薄冰的日子。
他自边境归来入,圣上念及楚家军功,授他中郎将之职,执掌京师守卫。
自从在党争中站队庆王后,庆王那些不能出面的脏活累活都交由他处理,平日里积攒了不少仇家,以至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想到了这里,反倒轻松许多,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梦中也会出现青棠眉眼弯弯、梨涡浅漾的模样,莞尔一笑如春风化雨。
也许是日日相对,才会有这样的梦罢,就像以前在军营会梦见行军作战一样,不用当会事。
这样的日子似乎很好,可再好也不能久留,还是要回到他的生死场中去。
连日来,周边并没有什么动静,算算日子,庆王已到钱塘,想来可以联络了。
他颔首道,“可有笔墨,我给家中写封书信。”
“我,我去拿。”
青棠进屋打开从衣橱里的小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小包裹,仔细打开两层布,笔墨静静躺在里面,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轻轻拿出笔墨,有一瞬间,她想起了怀生。
笔墨是怀生上学堂时用的。
怀生性子急坐不住,老想着去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先生留的大字总也写不好,当得知青棠识字后,便青棠让来代写。
青棠担心怀生被先生骂又要惹爹娘生气,只得应承下来。
最终,怀生的课业荒废,索性早早出去做工,书册再无用途,娘拿去引火用,只有笔墨被她悄悄保存下来,想着以后万一用到呢。
这不,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写信是私密事,笔墨放到桌上后,青棠借着打扫院子的由头避开,却又忍不住去看窗内那抹身影。
身形高挑,温雅明俊,眉间疏冷似谪仙,抬头思考时嘴唇轻抿,茅屋草舍、粗布衣衫丝毫不减其清贵之气。
人好看,写字一定也很好看吧。
直到屋内人看过来,冲她挥挥笔,青棠才发觉自己失了神,低头扫了几下,发现落叶在另一边,转过身去又扫几下。
她两颊微微发热,心中思忖该给他做身新衣裳,好让他体体面面地回去,如此,他的家人和伙伴见了,便知他在外没受苦,自己也算是好人做到底。
信没写完,天上飘起雨丝,阴云沉沉地一眼望不到边。
看来这雨要下些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