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之后,大堂只剩谢长钰和顾晏楚二人。
顾晏楚看着满桌边防舆图,道:“谢将军驻守边关数年,自然清楚部族难缠,可朝堂国库空虚,实在无力支撑长久战事,圣上旨意,自是和亲。”
谢长钰道:“暂缓只是一时,隐患永不会消失。顾大人此番带阿雅朵回京,圣上纳入后宫封为妃嫔,以此作为牵制,可靠女子换来的和平,从来撑不了多久。”
顾晏楚沉默不语,无法反驳。
和亲安抚游牧部族,是朝廷惯用的手段,此行带回阿雅朵,她的命运早已注定。
二人再无过多交谈,各自分开处置手头公务。
这日傍晚,崔玉珠忙完军医帐活计,回到小院,螺春递来一封刚刚送到的家书,是崔府托商旅送来的。
她拆开信封细细阅览,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信中母亲提起,长姐前些日怀了身孕,府中上下皆十分欢喜,唯独父母时常挂念远走他乡的她,叮嘱她在外万事小心,若是在外受了委屈,尽早寻机会回京。
“皇后娘娘有了身孕,对咱们府上而言可是喜事!娘娘若是有了皇长子,谁也动不了她的地位了。” 螺春欢喜说。
崔玉珠将信纸折好放进木盒,轻轻摇头:“非也。”
长姐有孕,于崔家而言是喜事,可这份欢喜底下压着的东西,远比表面沉重得多。
若阿姐诞下公主还好,若是皇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是未来的储君。
圣上本就忌惮崔家势大,若崔家血脉的孩子坐上东宫之位,圣上心中那根弦,怕是会绷得更紧。
她阖上木盒,抬眼望向窗外。
若要保住阿姐和崔家的安稳,光靠崔家一己之力远远不够。
如今,阿姐腹中皇嗣是崔家最大依仗,往后崔府必然要一心一意站在皇后与皇长子这边,稳固一族根基。
可单凭文官门第,根基终究单薄,朝堂之上,兵权才是压得住风浪的底气。
永安侯手握北疆重兵,谢长钰年少掌权,深受军中将士拥戴,若是能与谢家牢牢绑在一处,往后无论朝堂掀起何等风波,崔家都多一重稳妥靠山。
思绪绕来绕去,落脚点终究落在谢长钰身上,心口悄然泛起热意。
是夜,崔玉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用清水净了面,在铜镜前坐了片刻,蘸了一点淡淡的花汁轻点唇瓣,将发髻重新拢了一遍,插了一支镶了金珠的白玉簪。
她平日里在军医帐整日与草药伤患打交道,她素来素面荆钗,此刻灯下看去,眉目被昏黄的光晕衬得愈发清丽,鼻梁秀挺,唇色淡红,像一幅被水洇开又晾干的工笔仕女图。
夜色渐深,她推开谢长钰院门时,他正低头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似的顿住了。
少女立在门边,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晃动。
月色给她镀了一层朦胧,光晕从她肩头滑落,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她眉目生得淡,眉眼间那份清冷像北疆山巅终年不化的雪,薄而透,隔着一段距离便能感到那股凉意。
唇上那一点花汁染出的淡红不浓不艳,像冬日枝头最后一瓣红梅,落在素白的雪地上,清清冷冷的,却叫人挪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却像是把一整片夜色都带进了屋里。
谢长钰面对这般的崔玉珠,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垂落,喉结微动,视线落在地砖缝隙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阿宝,风姿卓绝,清丽无双。
崔玉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案几,笑眯眯地开口:“长钰哥哥如今也到适龄年岁,朝中同龄子弟大多早已定下婚约,不知在你心中,是否也该考虑谈婚论嫁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