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四字,似滚烫熔蜡。
因为顾晏楚到来的酸涩醋意,辗转忐忑尽数烟消云散,漆黑眼底倏然漾开一层温软光亮。
不知为何,在顾晏楚面前他有些自卑。
明明家世身份他都在顾晏楚之上,可顾晏楚生了一副极好的,能够牵引着京中所有贵女芳心的好样貌。
谢长钰跨步上前,抬手稳稳扣住崔玉珠纤细的手腕,指腹一遍遍轻蹭她腕间细腻软肤。
少女皮肉细腻温凉,触感清晰落在掌心,叫他心头越发笃定。
谢长钰牢牢望进她眼底,语气郑重又恳切:“既然阿宝心底唯有我一人,便足够了。”
话到此处,他喉间微顿,心中想说得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眼下边境战事一触即发,刀剑无眼,他怕自己一旦遭遇不测,嫁娶会成为她另外一道枷锁。
他要让崔玉珠过得自由快乐,而非因为一己私欲绑在身边。
崔玉珠闻言,心头轻轻一颤。
有些事好似到了时候便会水到成渠,但有些事也并非轻易能够许诺的。
两人又在屋内静坐闲谈片刻,待到夜色更深,谢长钰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螺春多加留意院外动静,切莫让外人随意靠近。
待谢长钰离去,螺春从偏屋走出,见自家小姐望着门口发呆,说道:“世子待小姐一片真心,处处替您筹谋周全,只可惜眼下局势纷乱,不然,奴婢想着小姐嫁给谢世子,世子对小姐肯定好。”
崔玉珠点点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晚风裹挟细沙吹入,拂动她鬓边碎发。
她的夫君娘让她自己选,她自然要选择一心一意待她的。
……
往后几日,顾晏楚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侍从四处碰壁,营中上下所有人说辞统一,只知晓崔女医是云朔来的独行女医,其余身世、过往、亲属一概不清,半点有用线索都未能查到。
侍从如实回禀,顾晏楚心底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越发笃定这位崔女友刻意隐藏了身份,只是碍于谢长钰镇守军营手握兵权,他一介文官,不能强行闯入女子居所盘问,只能暂且压下心底执念,先专心处理朝廷交付的和谈要务。
峦部派来的议和使团三日后抵达边关城外,随行还有部族首领之女阿雅朵。
使团入城那日,全营将士严加戒备,兵器不离手,校场驻守重兵,生怕游牧部族暗藏歹意,借机突袭主营。
主营大堂设下和谈席位,谢长钰一身银灰铠甲,腰佩长刀,周身杀伐气场凛冽,端坐主位。
顾晏楚身着素青官袍,立于侧边文官席位,一身温雅文气,与一身兵甲的谢长钰形成鲜明对比,裴御史陪同坐镇,负责记录双方所有交涉言辞。
峦部使者率先开口,态度看似谦和,实则处处暗藏胁迫,索要边境三座肥沃草场,要求大梁每年拨付粮食布匹,以此换取短暂和平。
话音落下,谢长钰指尖重重叩击桌面,声响沉闷,眸色冷冽如冰:“三座草场乃是边境百姓赖以放牧生存之地,断然不可割让。近年峦部屡次劫掠村落、残害大梁子民,未给出半分赔偿,反倒开口索要补给,未免太过贪心。”
使者面色一沉,正要争辩,一旁的顾晏楚轻轻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缓步上前,满是文人息事宁人的论调:“使者大人不妨冷静一二,大梁连年边境用兵,粮草、兵甲、人力损耗极大,大战一旦爆发,边疆百姓流离失所,关内赋税加重,于两国子民皆是灾难。议和互市,各守疆土,减少流血伤亡,才是长久安稳之道。”
谢长钰抬眼看向顾晏楚,眼底带着几分不认同。
“顾大人久居朝堂,未曾亲眼见过峦部行事,十年前峦部还只是零散游牧部落,可如今收拢周边数个小型游牧族群,疆域扩张数倍,兵力充足,野心勃勃。如今一味退让求和,割地补给,只会让他们觉得大梁软弱可欺,逐年加码索要好处,待到他们彻底休养生息完备,便会举全国之力大举进犯,到那时再想抵挡,为时已晚。”
“将军所言太过危言耸听。” 顾晏楚微微蹙眉,“圣上本意不愿再起战事,此次派我前来,便是一心促成和谈。能以粮草互市平息纷争,何必兴动干戈,让万千将士埋骨沙场?劳民伤财,绝非治国上策。”
二人立场截然相悖,大堂内气氛瞬间紧绷,一旁裴御史默默执笔记录,不敢随意插话。
峦部使者冷眼旁观,心底暗自窃喜大梁文武官员意见不合,恰好可以借机拿捏条件。
谢长钰知晓顾晏楚文人视角只看见战争损耗,看不见游牧部族潜藏的巨大威胁,再多争辩也难以一时扭转他的想法,只得冷声道:“圣上未曾下旨允许割让草场,此事我做不得主。可峦部过往劫掠血债未清,想要议和,必先归还掳走的百姓、牲畜,赔偿村落损毁损失,其余条件再另行商议。”
一番拉扯谈判持续了大半日,最终只定下浅层约定:峦部归还部分被俘村民,大梁开放一处小型互市,至于草场分割、年度补给,暂且搁置,由顾晏楚带着部族使者与阿雅朵一同返京,交由圣天子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