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鹤晞立在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夜色像被泼翻的浓墨,将整个落霞镇浸得漆黑一片,连空气都带着潮湿的凉意。客栈门前两盏残灯在风里摇摇晃晃,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勉强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半丈见方的昏黄,更显周遭的黑暗。
楼下的街道早已没了行人,白日里“抢东西”的汉子与青年都没了踪影,只有那青年瘫坐过的地方,还留着半片撕碎的布片。
冷鹤晞走了过去,目光扫过那布片,借着微弱的灯光,忽然注意到布角绣着一个极小的墨色纹样——不是寻常的补丁,而是一只蜷缩的蜈蚣,触须与脚爪都绣得极为精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蜈蚣堂”的标记。
他心头猛地一紧。蜈蚣堂早在三年前就被朝廷清剿,堂主“蜈蚣君子”因勾结魔教、残害百姓,死于乱箭之下,余党四散逃亡,按理说早该销声匿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偏僻的落霞镇?
这标记是蜈蚣堂的核心成员才有的标识,当年清剿时,朝廷特意下令销毁所有带标记的物品,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是对方疏忽,还是故意留下的踪迹?
“阿晞,你在看什么?”楚瑜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他揉着眼睛凑到窗边,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泪珠:“夜里风大,小心着了风寒。”
冷鹤晞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抬手掩上窗缝,将凉意隔绝在外:“睡不着,看看外面的动静。”
楚瑜霏扒着窗缝往外瞅了瞅,除了摇曳的灯影,什么都没有,“今儿个是阴天,连月亮都躲起来了,哪有什么动静?你是不是又在想黑风寨的事?”他忽然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冷鹤晞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米酒香拂在耳畔——想必是晚膳后楚瑜霏喝了店家自酿的米酒,“不管是什么事,咱们都一起扛着。”
冷鹤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语气故作冷淡:“安分点,回去睡觉。”
“我就不。”楚瑜霏耍赖似的往他身边靠了靠,“我陪你一起守夜。你看,老白和乐儿都睡熟了,韩兄想必也睡着了,这客栈安安静静的,说不定有飞贼呢!我现在的武功还不错,可以保护你呢。”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落地的“咔嗒”声,又迅速被风声盖过,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冷鹤晞瞬间绷紧了神经,反手按住楚瑜霏的肩膀,将他往门后推:“别动,屏住呼吸。”
两人贴着门板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听院墙上又传来几声窸窣,好像有人正趴在墙头,偷偷窥探客栈里的情况。
冷鹤晞缓缓抽出腰间的软鞭,冲楚瑜霏比了个“待着别动”的手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猛地拉开一条缝。
但墙头空荡荡的,仿佛刚才的响动只是错觉。
“没人啊。”楚瑜霏探出头,问道:“会不会是猫?这客栈里好像养了一只狸花猫,傍晚我还看到了。”
冷鹤晞却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墙头。方才那响动绝不是猫能弄出来的——猫踩瓦片只会有轻微的“沙沙”声,而刚才的声音,明显是有人故意用瓦片试探,想看看客栈里是否有人醒着。
冷鹤晞走到院墙下,借着残灯的光仔细查看,果然在墙根的泥土里发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鞋纹很深,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纹路,像是穿了特制的夜行靴,专门用来在夜间行动时减少声响。
“不是猫。”他沉声道,“是有人在盯着咱们,而且不止一个。”
楚瑜霏的睡意瞬间醒了大半,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是黑风寨的人?还是白天那些蜈蚣堂的人?”
“都有可能,也可能是其他人。”冷鹤晞摇头,目光扫过客栈二楼的客房——白悯烟和离乐的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灯,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而韩风影住的客房,窗纸漆黑一片,像是早已睡熟。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扇紧闭的窗户后,有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这一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白悯烟的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压得很低:“晞,出什么事了?刚才我好像听到墙外有动静。”
“有人在墙外窥探,像是夜行客。”冷鹤晞走到他门前,低声道,“大家都警醒些,锁好门窗,今晚怕是睡不安稳了。”
离乐也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手里握着宣花银板斧,眼神戒备地看着四周:“主子,要不要我去院子里守着?万一他们闯进来,我也好第一时间动手。”
“不用。”冷鹤晞摇头,“你和悯烟留在房里,别单独行动,我去看看韩公子那边,免得他出事。”
他走到韩风影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板:“韩公子,你睡了吗?”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韩风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冷兄?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方才听到院墙外有动静,在下担心有宵小之辈潜入,特意过来提醒韩公子锁好门窗,睡前再检查一下房里的情况。”冷鹤晞的声音平静。
“多谢冷兄关心,我这就检查门窗。”韩风影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冷兄也早些歇息罢,劳烦你特意跑一趟了。”
冷鹤晞应了一声,转身回房时,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到韩风影的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身影背对着窗户站着,正对着墙壁,不知道在做什么。
冷鹤晞不动声色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楚瑜霏正扒在窗台上,盯着墙外的动静,见他回来,立刻问道:“韩兄那边怎么样?没出事罢?”
“看着没事,已经锁好门窗了。”冷鹤晞走到他身边,“但你记住,要小心。”
“我知道。”楚瑜霏点头,多了几分认真,“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更天。客栈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忽然,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哐当”声,还有人奔跑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冷鹤晞和楚瑜霏对视一眼,立刻冲了出去。只见店小二倒在后院的台阶下,捂着左腿痛苦地呻吟,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染红了裤腿,地上还掉着一把染血的短刀。而韩风影住的客房,房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上的茶杯倒在地上,茶水已经凉透,显然是有人强行闯入,将韩风影掳走了。
“韩公子呢?”楚瑜霏冲到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惊呼道,“怎么会这样?!”
“那位公子被人掳走了!”店小二疼得龇牙咧嘴,额角渗出冷汗,“刚才小人起夜,刚走到后院,就看到几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蒙着脸,手里还拿着刀,直接冲进那位公子的房里!我想喊人,被他们砍了一刀,腿动不了了…他们架着那位公子,从后门跑了!”
冷鹤晞立刻冲向客栈后门,只见门闩被劈成两半,掉在地上,门外的泥地上留着一串杂乱的脚印,脚印很深,其中几个还带着拖拽的痕迹,显然是有人被强行架着走,一直延伸向客栈外的山林。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又摸了摸泥土的湿度——脚印还很清晰,没有被风吹散,说明掳走韩风影的人刚走没多久。
“追!”冷鹤晞当机立断,转身对楚瑜霏、白悯烟和离乐道,“悯烟,你留下来照顾店小二!我、阿瑜和乐儿去追,应该还能赶上。”
“好,你们小心!”白悯烟点头,立刻扶起店小二,去大堂找布条包扎伤口。
冷鹤晞带着楚瑜霏和离乐,循着脚印追进了山林。夜色里,树木的影子张牙舞爪,偶尔有夜枭的叫声传来,更显阴森。林间的雾气很重,打湿了他们的衣袍,脚下的落叶又厚又滑,稍不留意就会摔倒。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印突然在一处断崖边消失了。那断崖有两丈多宽,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能听到风从谷底呼啸而过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脚印怎么没了?”离乐蹲在断崖边,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疑惑道,“难道他们会飞不成?”
冷鹤晞没有说话,而是趴在断崖边,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断崖边的泥土很松,除了那些杂乱的脚印,还有几个浅浅的马蹄印,蹄印边缘很整齐,像是精心修剪过的马蹄铁。他抬头望向断崖对面的山峦,只见对面的山壁上,隐约有一条狭窄的栈道,用木头和铁链搭建而成,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因为雾气太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从栈道走了。”他沉声道,手指着对面的栈道,“这栈道年久失修,木头都已经腐朽了,走起来很危险,大家要当心!他们应该还没走太远。”
楚瑜霏探头往断崖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让他心里发毛,不禁打了个寒颤:“韩兄被他们架着走,肯定走不快。咱们快追上去,别让他们伤害韩兄!”
离乐也点头:“主子,我先过去探探路,这栈道看着不安全,你们跟在我后面。”她说着,便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栈道上,木头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断裂。她试探着走了几步,确认栈道可以行走,才回头对冷鹤晞和楚瑜霏招手。
三人沿着栈道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栈道下是万丈深渊,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忍不住发抖。走到一半时,白悯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晞!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罢!多个人多份力!”
冷鹤晞回头,见白悯烟快步走来,便点了点头:“当心脚下,这栈道不稳。”
四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山洞前。山洞里隐隐有火光闪烁,还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似乎有人在争吵。冷鹤晞示意大家蹲下,借着岩石的掩护往前挪了几步,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
火光下,四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正是韩风影。只听其中一个汉子粗声说道:“韩公子,识相的就别再反抗了!我们蜈蚣堂堂主说了,只要你从了他,就保你一世平安,不然的话,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韩风影的声音带着怒意,却不见丝毫惊慌:“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会像女人一样屈从于男人?”
韩风影在心中想道:真正的韩家公子已经死了,想来他们蜈蚣堂堂主应该未曾见过韩公子,看来这个蜈蚣堂堂主是个贪恋男色的变态,真是烦死人了!我还要在这里耐心地陪他们玩过家家,等待着冷鹤晞他们来救我…
“少废话!”另一个汉子厉声喝道,手里的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非堂主下令要让你当压寨夫人,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跟我们说话?若你不从,我们就直接宰了你!把你的尸体献给我们堂主!反正堂主只是喜爱你的皮囊,至于你是死是活,他也并不在意!我们堂主还有个嗜好,就是搂着美男子的尸体与他冥婚!啊哈哈哈哈哈…”
冷鹤晞正想再靠近些,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落叶,放轻了脚步。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道黑影从树后闪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涂了黑漆,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正悄无声息地刺向楚瑜霏的后心!
“小心!”冷鹤晞反应极快,挥鞭格挡,“当啷”一声,软鞭缠住短刀的刀柄,猛地一扯,将短刀夺落在地。黑影一击不中,转身就往密林里窜,想借着夜色逃走。
“想跑?没那么容易!”楚瑜霏反应过来,立刻捡起一块石头,瞄准黑影的腿弯就砸了过去。石头“咚”的一声砸中目标,黑影踉跄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白悯烟趁机甩出软剑,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弧,精准地架在了黑影的脖子上。
“说!你们是谁的人?”冷鹤晞走到黑影面前,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影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怪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你们…别想知道…”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口,嘴角溢出黑血,显然是嚼碎了藏在口中的毒药。
冷鹤晞暗道不好,伸手去掰开他的下巴,想阻止他吞毒,却已经晚了——这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七窍流血,很快就没了气息。
楚瑜霏蹲下身,翻查了一下尸体,从他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令牌是用黑色的石头制成的,上面刻着的,正是那只蜷缩的蜈蚣图案,与白天看到的布片上的纹样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