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漫过石板路,也卷着一道轻快的身影,往城南的说书棚蹿去。
“大小姐!您慢些跑!奴婢实在追不上了!”侍女阿洛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追上前面的身影,弯着腰扶着膝盖直喘气,鬓边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真、真不能再跑了,再跑奴婢的腿都要断了…婢子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前方的年轻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身丐帮的粗布短褐,头上随意束着一根木簪。可这一身市井丐帮装扮,却丝毫掩不住她眉眼间的灵动——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此刻正微微蹙着,带着几分嗔怪,又有几分少年人的英气:“阿洛,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一口一个‘大小姐,大小姐’的叫我。如今我呀,是混丐帮的‘小叫花’,你得叫我‘柳大哥’!记住了没有啊?哈哈哈,我的武功都是丐帮的九爷教的,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丐帮的人都叫我未来的少帮主呢!咳咳!在下就是丐帮少帮主柳大憨是也!”
侍女阿洛无奈地扶额:“大小姐,您取名字可以走点心吗?”
“怎么啦?这不是挺好听的吗?你有意见?”柳依依质问道。
“不不不!婢子也觉得挺好。”阿洛连忙解释道。
“哎~这就对了嘛~你看我对你多好~我以前给你取名叫二丫,你不喜欢,我就给你取了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你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么?”柳依依笑着伸手薅了薅侍女阿洛的头发,差点扯散了她的发髻。
阿洛捂着头发,无奈地道:“大小姐说得对,奴婢多谢大小姐…”
“哎~这就对了嘛~”柳依依顺手拍了拍腰间系着的破旧钱袋,发出几声铜板碰撞的轻响,倒真是颇有几分丐帮少帮主的豪爽不羁。
阿洛一脸为难,苦着脸道:“可万一被老爷瞧见您这样,非扒了奴婢的皮不可!上次您偷偷去看斗蛐蛐,回来老爷罚奴婢抄了三遍《女诫》呢!”
“老爷老爷,你就知道拿爹爹吓唬我!”柳依依叉着腰,振振有词,脚下却不自觉地踮了踮,像一只急于展翅的雀鸟,“放心,真要是被爹爹知道了,我一人承担,就说是我命令你跟着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你怕什么?再说了,爹爹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上次我把他最爱的砚台摔了,他不也没舍得打我?”
“真、真的没事吗?”阿洛还是惴惴不安,眼神不住往四周瞟,生怕撞见府中的人。
“自然没事!”柳依依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轻,倒显出几分江湖痞子气,“快走快走,再晚就赶不上贺先生说‘曹操刺董卓’那段了!我跟你说,上次刚听到关键处他就停了,我这几天做梦都在想着贺先生说书呢!”
说罢,她又领头往前跑,只是脚步放慢了些,显然是顾及着身后的阿洛。
这柳依依,乃是中书侍郎柳畅的独女。按说该是深闺里研习女红、熟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可那些繁文缛节,在她身上半分也见不到。她打小就爱扒着墙头看街景,稍大些更是练就了一身翻墙溜街的本事,还和丐帮的弟子们一起混江湖,凭着对武功的热爱,学得了丐帮的独门武功。丐帮长老九爷很喜爱她,笑称以后由她继承他的门派,她就是未来丐帮的少帮主。
不管是杂耍班子、说书棚、甚至是市井间的拳场,都有柳依依乔装探访的身影。府里的嬷嬷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没一个能管得住这位“混世女魔头”。
此时,说书棚里早已坐满了人,三教九流,热闹非凡。卖瓜子花生的小贩穿梭其间,孩童的嬉闹声、大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透着温馨的烟火气。
说书人贺顺之先生刚一登台,便引来满堂喝彩。这位以口技闻名的“江湖百晓生”,今日依旧是一身灰色长襟水袖,颔下一缕白色长须打理得整齐,手持一把半旧的折扇,虽面带风霜,眼神却清亮得很。
只见他朝听众们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如钟:“拱手作揖问列位,江南人士贺顺之。走南闯北说传奇,青史百行留名姓。漠北早已万壑丘,前人栽树后人收,与列位说段龙争啊与虎斗…”
“好!”台下掌声雷动,还有人高声喊着:“贺先生,快说说曹操罢!”
贺顺之轻摇折扇,朗声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是英雄。今日呐,咱们就说一段乱世奸雄曹阿瞒,挟汉献帝以令诸侯的传奇故事…”
话音落,他手中折扇“唰”地一收,口技乍起:先是长江奔涌,浪涛拍岸,仿佛能感受到滚滚水汽;继而万马奔腾,金戈交击,铿锵之声震得人耳鼓发麻;间或夹杂着人声呐喊,战马嘶鸣,悲怆与激昂交织,听得众人如临其境,敛声屏气,连嗑瓜子的都停了手,瓜子卡在喉咙里呛了一下。
柳依依挤在人群中,听得眼睛发亮,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跟着故事里的情节紧张不已。
“咱们上回书说到啊,曹阿瞒暗杀董卓未遂,时逢惊雷乍起,乱臣贼子董卓于梦中惊醒!这曹阿瞒灵机一动呐,遂将长剑高举头顶,托言道‘特来献宝剑一把’,将那没剑鞘的宝剑呐献予董卓之后,便急急踏月乘马而逃…”贺顺之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台下顿时有人急了:“先生快说!后来呢?董卓没发现吗?”
贺顺之笑了笑,话锋一转:“辛苦各位看官捧场,今日恰逢降温天,各位路过的无论是要打尖儿的,或是专程来听小老儿说书的,可莫忘了多添件衣裳呐。”他这是在提醒众人,也到了该打赏的时候。
众人正准备掏钱喝彩间,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锐气:“贺先生说书固然厉害,只是在下认为,曹阿瞒并非奸雄,而是一代枭雄。”
全场顿时一静,随即议论纷纷。
“这小子是谁?”
“在下倒觉得他说得有理,曹操那等气魄,可不是奸雄二字能概括的!”
“一个小叫花子懂什么,怕不是来捣乱的罢?”
楚瑜霏与冷鹤晞等人正坐在角落的茶桌旁,闻声望去——只见说话人一身丐帮的短褐,可那张脸却眉清目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明明是“小叫花子”的打扮,眼神却亮得惊人,站在那里,竟有种莫名的威风凛凛。
“这是谁家的女孩子呀,竟扮成小要饭的来听书?”楚瑜霏挑眉,向冷鹤晞调侃道,眼底闪过一丝兴趣。这年轻女子虽穿着乞丐服,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柳依依也注意到了楚瑜霏冷鹤晞他们。她目光在楚瑜霏身上顿了顿——这个公子哥一身紫白锦袍,眉目俊朗,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身旁的那两位公子更是容貌昳丽,肤色白皙,气质清冷,仿佛画中走出来的人;还有那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青绿色的罗裙,水灵灵的,眼神中却带着几分警惕,像一只护主的小兽。
楚瑜霏却心生逗弄这年轻女子的想法,便扬声道:“何时轮到你这个小要饭的在此置喙了?你家主子没教过你规矩么?”他这话看似刻薄,实则是想看看这女子做何反应。
侍女阿洛顿时急了,拽着柳依依的衣袖道:“大小姐,这人太无礼了!他竟敢对大小姐您不敬!要不要奴婢去叫府里的护卫来?”
柳依依却笑了笑,拍开阿洛的手,示意她无妨:“哎~阿洛,你何必生气呀。”
她朝楚瑜霏拱手作揖道:“在下丐帮少帮主,柳大憨。这位公子,在下送你一句话——懦夫为规矩所困,勇者将规矩踢碎。”
“主子,那个小叫花子怎么说话文绉绉的呢?”离乐凑到冷鹤晞耳边小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