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鹤晞没答话,只脱了外袍,默默地躺在床上,阖上了眼睛。楚瑜霏讨了个没趣,也在他手工铺成的“榻榻米”上打了个滚,盖上被子睡觉。奔波了一天,倦意涌上来,没多久,他就昏昏欲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瑜霏被一阵极轻的呻吟惊醒。那声音压抑又痛苦,像小兽在暗夜中隐忍的呜咽。他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看向冷鹤晞——只见他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不住地颤抖,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毫无血色,连眼睫上都凝着细小的冰晶,在微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更惊人的是,他那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丝丝缕缕,如霜似雪,垂落在枕上、地上,铺展开一片刺目的白。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阿晞!”楚瑜霏惊得差点喊出声,心一下子揪紧了,“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冷鹤晞紧咬着嘴唇,唇瓣都被咬得泛起青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红,指腹甚至都被自己掐出了血痕,声音喑哑:“别管…是寒毒发作,忍过今夜,明日就好了。”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楚瑜霏急得团团转,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我能帮你做什么?你告诉我!只要能帮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哦,但是如果要为救你而死,那…应该是不行的!”
冷鹤晞恍惚间想起母亲戎绮音临终前的话——寒毒发作时,痛苦难当,可寻一人作“鼎”,借其内力暂压,哪怕对方不会武功。只是这法子有代价,他会流失两成功力,反哺到那“鼎”的身上。他本不愿如此,可此刻的痛苦几乎快要将他吞噬了…
“你出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还是不想采用此种下下策。
“我不!”偏偏楚瑜霏的犟脾气上来了,梗着脖子说道,“我要留下照顾你!你都难受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不管啊?”
话音刚落,冷鹤晞那疯长的银发突然如活物般扬起,缠上楚瑜霏的手腕和脖颈,力道越来越紧,带着冰冷的寒意。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冷鹤晞嘶吼着,眼底却闪过一丝挣扎与不忍。
楚瑜霏反而更坚定了,他看着冷鹤晞痛苦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厉害。他直视着冷鹤晞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你解毒对不对?我没有意见,我同意!”
冷鹤晞愣住了——他怎么能这么大无畏?就不怕这寒毒会伤到他?为何一点也不怕?
楚瑜霏除了死之外什么都不怕,他看着冷鹤晞这副脆弱又倔强的模样,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他不能不管。哪怕自己什么都不会,也要想办法救他,陪在他身边。
冷鹤晞看着他眼中的坚定,那坚定里没有丝毫犹豫,忽然松了口气。也罢,便遂了他的愿,赠他两成功力,至少能让他日后在这江湖中多几分自保之力。
“闭眼,凝神,别说话。”冷鹤晞的手心贴上楚瑜霏的后背,那冰凉的触感让楚瑜霏打了个寒颤,却乖乖照做,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阵寒流从后背涌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楚瑜霏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泡在冰冷的泉水中。忽然,冷鹤晞俯身将他摁倒在床上,凉薄的唇贴上了他的唇,对他渡气,也是在吸取他的温度。楚瑜霏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烟花炸开,随即被更强烈的冷意包裹——那是冷鹤晞借走了他的体温和内力,用他的温度一点一点抵消体内肆虐的寒气。
“啊嚏!好冷!冻死老子了!”楚瑜霏冻得打了个喷嚏,抱怨了一句,心道:阿晞是个雪人罢?怎么这么美丽冻人啊?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离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主子,今夜是朔月,您的寒毒是不是又犯了?我给您送狐裘来了,披上能暖和点。”
冷鹤晞猛地松开他,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凑到楚瑜霏耳边,声音低哑:“告诉她,我没事。”
楚瑜霏赶紧定了定神,朝门外喊:“乐儿妹妹!阿晞没事,有我在这儿照顾呢,你放心!快回去睡罢!”
“真的没事吗?”离乐还是不放心,声音里带着迟疑。
“真没事!他都睡着啦,你别担心,快去休息罢!”楚瑜霏提高了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实际上他已经冻得牙齿打颤,瑟瑟发抖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楚瑜霏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冷鹤晞。他的银发已慢慢恢复成原本的黑色,脸色也红润了些,只是眼神里满是疲惫,身子一软,倒了下来,刚好软软地侧躺在楚瑜霏身侧,长长的睫毛垂下,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玉雕。
楚瑜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冷鹤晞凉薄的温度。他又看了看冷鹤晞沉睡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仿佛能一拳打死一头大象,连带着心里热乎乎的,一点也不冷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得了冷鹤晞的两成功力。他只觉得此刻的心境从未这般踏实、充满力量。
那一夜,楚瑜霏虽然又躺在“榻榻米”上打地铺,但是睡得格外安稳。他做了个梦,梦里冷鹤晞背对着他站在月下,银色的月光洒在冷鹤晞的身上,衣袂翻飞如蝶。
冷鹤晞缓缓转身时,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耀眼,然后轻轻伸出手,拥住了他。
那笑容太亮,似水流年,万千风景,都不及那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