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雨，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墨的织布，沉甸甸地压在沪市上空。

沪市第二实验中学的教学楼内，最后一盏日光灯被关掉，季砚风背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书包，书包肩带上的鞋印还很清晰。

他是最后一个走出高二（5）班教室的，关门时金属门轴发出“吱呀”的闷响声。

像他胸腔里早已腐朽又翻涌不出的憋闷。

周五下午出统考成绩时，班级成绩单被班长张贴在班级门口的走廊公示栏内，“季砚风”三个大字赫然印在第一名的位置——班级第一，年级第十。

“没人管的野种就是没规矩，只会抄答案！”

“季砚风，你可真够装的啊，平时考试吊车尾，这次统考突然冲进前十，不是抄的是什么？”李牧哲的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嘲讽，围在旁边的几个男生跟着哄笑，有人甚至趁乱伸手推了季砚风一把。

季砚风没防备，踉跄着站稳，随即攥紧拳头，一把揪住了李牧哲的校服领口。

“别在走廊喧哗！你们干什么？季砚风，跟我来办公室！”班主任恰好从办公室出来，皱着眉喝止。

“哟，看来有人作弊，要被抓现行咯？”被揪着衣领的李牧哲毫无惧色，仰着头挑衅地盯着季砚风。

“我没作弊。”季砚风的手没有松开。

李牧哲突然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怎么？你那个不管你的妈，没教过你什么叫脸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季砚风的怒火。

他另一只手攥拳，一拳砸了过去。

走廊瞬间一片哗然，李牧哲也不甘示弱，回肘反击，两人扭打在一起，脸上都挂了彩。

“都住手！聚众打架，把你们家长叫来！把作弊的事也说清楚！”班主任又气又急，赶紧让围观的男生把两人拉开。

贴在后背的、那些若有似无的指点目光，整个走廊都从未断过。

直到李牧哲父母来单方面压力学校，对他进行几轮辱骂追责，季砚风始终没等到自己的家长出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别惹事。我陪你弟弟在英国参加大提琴比赛，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你懂点事季砚风。”

懂点事，季砚风。

季砚风笑了笑，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带着敷衍的仓促。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直到认命的眼睛发涩，

他的户口在沪市，刚上高二那年，爸爸把他送到在沪市的妈妈这里，留下一套房子和每月的生活费，就算尽到了责任。

妈妈早已重组家庭，辞掉了医院的稳定工作，专心帮新丈夫打理医疗生意。

起初，妈妈还以“房子在装修”为由把他接在身边，可自从上初三的弟弟显露出音乐天赋后，她就忙着陪弟弟在国外参赛，他这个“拖油瓶”，渐渐成了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

于是他等房子装修好后，第一时间搬走了。

即使他将成绩常常控分在低位，妈妈也从来没在意过。

教导主任那句“要么叫家长来，要么记过处分，你作弊的事情究竟怎么回事？”

通讯录里“妈妈”的号码拨过去，始终是冰冷的忙音。

他没有转述，站在办公室站到了放学后，班主任不忍，却又打不通监护人的电话，只好先让他回家。

走出校门时，正门已经关闭，只剩旁边的小门虚掩着。

门卫大爷正在收拾着门卫传达室的纸壳和报纸，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抵是习惯了这个总是独来独往、偶尔会在学校待到很晚的男生。

“马上要下雨了，回家注意安全啊，同学。”门卫大爷还是嘱咐了句。

季砚风没有回家。

他已经搬到了那处父亲的房产里，只有冰冷家具和无人的房子，和满是闲言碎语的教室一样，都让他窒息。

他径直拐进学校尽头街角里的那家“超越网吧”。

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气息，喧闹声和键盘鼠标的敲击声却让他有一些回暖，踏实了些。

网管抬头瞥了他一眼，熟稔地递过一张临时卡：“还是老位置？”

季砚风点点头，没说话，熟悉地走向最里面那个靠窗的隔间——隐蔽，隔绝旁人的目光，靠窗，以往会稍微照射进一些阳光，今天暂无天光，却能看见窗外的街景。

开机，登录游戏账号，熟悉的登录界面跳出来时，他戴上了耳机，把音量调大，淹没掉周围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