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喊的。”沈辞微放下酒坛,抹了抹嘴,“但我不会自尽。我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去刨了你爹的坟,把你娘的嫁妆都卖了,然后去北境。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好好活着。”
裴溯洄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府邸里回荡,凄厉又畅快,像是一只被困了十五年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好!好!”他笑够了,喘息着说,“你要是能活下来,就把这宅子烧了。一把火,烧干净。别留一根木头给李崇晦那老贼。”
“一言为定。”
天色渐亮,鱼肚白透过破窗棂照进来。
裴溯洄的状况更糟了。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呼吸短促得像是在拉风箱。但他还是强撑着,开始交代最后一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沈辞微,你过来。”他招了招手。
沈辞微警惕地走近两步,停在三步之外。
“李崇晦要杀我,不会只靠禁军。”裴溯洄靠在椅背上,眼神涣散,但语气却异常清醒,“他会在殿上安插死士。那种人,平时是太监,是侍卫,甚至是大臣。一旦动手,他们就会扑上来。”
“你怎么知道?”沈辞微问。
“因为十五年前,我爹就是这么死的。”裴溯洄扯了扯嘴角,“当时有个太监,端着茶盏,走到我爹面前,手一抖,热水泼在我爹脸上。趁我爹捂脸的时候,另一个侍卫的刀就从后面刺进去了。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沈辞微心头一震。
“明天,你也要防着这种‘意外’。”裴溯洄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用油纸包着,“这是我从钱三省那儿弄来的‘牵机引’的解药。我用了半份,剩下的能压制毒性半个时辰。你拿着。”
沈辞微没接:“你自己不需要?”
“我不需要。”裴溯洄把药粉扔在她脚边,“我就是要死在殿上。死得越惨,越突然,李崇晦就越慌。他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沈辞微看着地上的药粉,又看了看这个濒死的男人。
她突然明白了他的全部计划:他不是去翻案,他是去送死。他用自己这条烂命,去换李崇晦一个措手不及。
“你就不怕我拿了药,临阵脱逃?”沈辞微问。
“你不会。”裴溯洄闭上眼,疲惫到了极点,“你弟弟、你爹、槐里那几百口人。你要是跑了,他们就白死了。你沈辞微可以死,但绝不能当个逃兵。”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狠。
沈辞微弯腰,捡起了那包药粉。纸包很轻,却压得她手心发疼。
“还有。”裴溯洄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梦呓,“如果……如果我爹在天有灵,明天显灵了。李崇晦突然暴毙,或者皇帝突然醒悟……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换了个李崇晦,还会有张崇晦、王崇晦。”裴溯洄睁开眼,最后看向她,“你要记住,笔和刀,都杀不死这吃人的世道。能杀死它的,只有饿死的人,和活不下去的人。”
“你好好活着,沈辞微。活得比谁都久。看着这晟朝,是怎么一点点烂掉的。”
说完这句,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沈辞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药粉,刀尖垂在地上。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正厅。
她看见灰尘在光束里飞舞,看见蜘蛛网在梁上结成了诡异的图案,看见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太子少保府,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个将死的男人。
她缓缓蹲下身,将药粉塞进怀里,又将那把生锈的刀,紧紧握在手中。
刀很冷,像冰。
但她的血,却在这寒冷的晨光里,一点点热了起来。
天亮了。
朱雀大街上,禁军的马蹄声如雷鸣般传来。
囚车被推搡着,驶出了这座破败的深宅大院。
沈辞微跟在囚车后面,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像个送葬的亲属。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府邸。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姐姐,也不再是谁的刀。
她只是沈辞微。
一个要在金銮殿上,亲眼看着这个世道流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