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礼放下手里的会议记录,看向高修林:“所以立案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定罪,如果不考虑背信犯罪,一般的职务犯罪,比如挪用资金、职务侵占这些罪名也可以,我个人其实更推荐职务侵占,那两款背信犯罪法定刑最高也就七年,挪用资金最高十年以上,职务侵占最高甚至可以无期,数额特别巨大的标准一般在1500万左右,而且司法实践中也很常见,案子也更好办。”
高修林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找到总结部分,垂眸看着涉案金额的统计数字,说道:“董其刚这么些年蚂蚁搬家,墨下来的两个多亿,法务部那边说,大部分款项都是在项目名下,公对公操作,走了签呈过了明路,可能难以证明主观上的非法占有目的。”
何家礼点头:“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不是核心矛盾,非法占有目的的非法到底是针对占有手段还是占有目的本身,只是对面律师玩文字游戏,关键还是背信犯罪的判例很少,年初刑法修正案十二出台前,全国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的判决书总共只有22份。”
闻言,高修林合上文件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说道:“如果选择一般的职务犯罪,那董其刚只需要对九鼎的损失负责。但背信犯罪可以衔接公司法上违背信义义务后公司的归入权……”
这话听着听着,何家礼突然意识到高修林的意图所在,讶然道:“归入权不仅针对损失,还针对获利。我们可以在刑事诉讼期间申请财产保全,等刑事判决固定了董其刚的行为性质为背信后,再追究董其刚的民事责任,到时候董其刚这些年挖墙脚赚到的收入就都可以被归入九鼎!”
“但是董其刚的行为一直持续,”他刚兴奋没两秒,就又想到了什么,语速飞快地把思考过程带了一遍:“加上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是今年年初才把适用范围扩大到民营企业,追诉时效是以今年为限还是一直追溯上去肯定有不同意见……”
高修林调整了一下坐姿,背往后靠,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开口道:“这些都是风险,但胜诉率是律师的追求,我只是个生意人,更看重成本收益和周转率。高收益必然高风险,但蓝海市场才有超额利润,如果能经手全国第一例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后衔接适用公司法归入权的案例,想来何律应该也就能彻底在浅川站稳脚跟了吧?”
何家礼回过神来,明白了高修林的意思,回道:“高总太客气了,董其刚的收入显然大于九鼎的直接损失,但背信犯罪的刑事责任和民商法上违背信义义务的民事责任衔接,这要是做成了,岂止站稳脚跟,都有东西写论文了。”
高修林神态放松,抬眸直视何家礼:“况且平津市局的水平,何律你应该清楚,是能啃也愿意啃硬骨头的,听说前段时间刚办了一个虚开发票的案子,嫌疑人就是董昊天,此时如果来了一个顺藤摸瓜的机会,他们为什么要拒绝?”
作为刚从市局跳槽不久的前警察,为了在浅川安顿下来,何家礼忙得没空关心前东家,董昊天和平津市局这对风马牛不相及的组合让他愣了一下,条件反射般问道:“董昊天?他也不像是缺那几个点的开票费的样子啊?而且虚开发票这种案子大多是税务局移送过来的,怎么这么巧查到董昊天头上?”
说话间他在脑子里把市局的人飞快都过了一遍:邱队?董昊天手下的公司他都看过,规模不大,不够惊动邱队那个层级的。老肖?他对税法不熟应该不是主办。难道是吴姐看多了卷宗露了一手?
总不能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文吧?
高修林摇摇头:“毕竟是平津的事情,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子承父业,权力寻租,虚构交易刮上下游公司油水?”
“权力寻租?那也可以考虑非公行贿,但涉案款项如果被定性为行贿款,按规定就是没收后上缴国库,不存在返还公司或者利润归入公司的可能性了。”何家礼很快适应了高修林的逻辑,回道。
高修林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赞赏:“我听说你们业内有个说法,叫‘法庭上胜诉的才是真相。’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何家礼苦笑道:“这话要是换以前,我还有点心气跟您辩几声,哎,现在自己出来干,心态确实不一样了,看论文上写司法机关罔顾罪刑法定,偷梁换柱用证明难度更低的‘获利数额’代替‘损失数额’,我竟无以言对,甚至逐字学习。这么一说真有点想邱队他们了,高总上次去平津见到老高总了吗?”
高修林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上次你准备的材料给我爸看了,效果是挺显著的,当天他就叫我弟到平津亲自解释,听警方的意思,我爸当时过于激动,一时血压太高,斑块脱落梗到了脑子,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能我弟确实有点运气吧。”
何家礼:“那老高总看完材料后有什么安排吗?”
高修林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何家礼:“这上面的内容有效吗?”
何家礼小心接过,认真看了一遍全部的内容后,翻开手边的民法典又确认了一遍,没急着回答,问道:“这是老高总生前亲手书写的是吗?”
见高修林点头,何家礼谨慎地答道:“我专攻刑事案件,婚姻家事非我所长,不过单看法律规定,形式上这确实可以算一份有效的遗嘱,但实质上……”
他表情有些为难,看了一眼高修林的表情,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遗嘱的内容是针对九鼎地产董事会及高管的人事安排,但遗嘱的效力仅限于遗产,他的人事任免权在他死亡的那一刻就终止了,并不属于能够继承的遗产。”
高修林听完,思考片刻,确认道:“也就是说,董事会和高管人选还是需要经过董事会决议,他的遗嘱并不能代替这个过程?”
何家礼松了口气,把纸递了回去:“对,就是这个意思。”
“哈——”这个事实让高修林向来沉稳淡定的表情有了变化,她嘴角弯起,眯着眼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接过那张遗嘱,顺势又看了一眼遗嘱,不知道是被上面哪个字逗乐,笑得更厉害了:“哈哈哈——”
何家礼叹了口气,安慰道:“虽然法律上没有效力,但确实是老高总的意思表示,只要拿出来,不论是对其他董事还是高管,哪怕对舆论,也是我们更有利。”
高修林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把遗嘱叠好收回包里:“没关系,我爸向来喜欢给我出难题,我再考虑考虑,最终决定前,我应该会来找你再商量一次。”
何家礼点头:“好,那我就预祝高总新年快乐了。”
高修林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打开自己包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何家礼:“同乐,这是给囡囡的,和悦府那边住着还习惯吗?”
“既然是给她的,那我就不客气了,江岛的奶粉可不便宜。”何家礼坦然地收下了这个红包,说道:“和悦府的房子敞亮,小区里物业也挺好,有问题处理得很快,高总不用担心。”
看着手里的红包,何家礼语气多了几分感慨:“说起来去年夏天刑法修正案十二草案刚出台,把非法经营同类营业罪的适用范围扩大到民营企业,高总就找猎头来探我的口风,到今天,一眨眼一年多了,米米现在都会爬了,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