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确实是结束了。
慕无疑难堪大器,五大世家乱作一团。
慕随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想起是谁将沐漾带回来的。
她扭头看向木门处。
刘芳尴尬地笑了笑,她是直到现在才能看见沐漾,在那之前,她都是只听见一个声音,催着她往这边走。
好几次迷路,又瞬间移动到别的地方。
见慕随望过来,她笑打哈哈。
慕随虚着声音开口:“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千千结用符咒将不渝之心抢去,又毁不掉,只能将其送到慕随够不着的地方。
那时候骨山出事,慕随没法用更多时间去找。
她很疑惑,沐漾到底是怎么找到她的呢?
还有刘芳……
沐漾温柔捧起慕随的脸。
后者一抬眸,对上的就是前者不参杂一丝虚情的眼。
沐漾拥着慕随,后又轻轻撩了下慕随左耳上的耳坠。
“小随,你忘记了吗?你找我要过的,我的一只耳坠。”
慕随亲自建立起他们二人之间的姻缘,一对耳坠分到两个人手里,比命运的红线还要暧昧上几分。
“所以,我一定会找到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一如沐漾所说,他始终是慕随最忠贞的追随者。
——要是慕随看不见,那我的生死便没有意义。
“凡事都会有所代价。”慕随低下头,声线有难以压制的颤抖。
“沐漾,代价是什么。”
沐漾不可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或者说,不可能还剩那么多力量,他一定做了什么事,还是很严重的事,不然,沐漾不会闭口不言。
沐漾沉默地抱紧慕随,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
二人僵持时,不远处传来声响。
然,不等那声动静有所动作,一大波人破门而入。
自然不是慕家地援兵。
那是十二鬼使。
三大鬼将死了两个,剩下的就只有古家的古召。
他也是重伤的样子,被慕随打的。
他手持一枚令牌,神情疲惫。
十二鬼使一包过来,围住慕无疑,前者便道:“受圣人命令,抓拿反贼慕无疑,回京受审。”
古召对他这个前任鬼司没有什么情感,公事公办的态度。
说罢才慢慢看向慕随,他对那个抱着慕随的男子投去怪异的一眼,旋即道:“鬼司大人,圣人让我传一句给你,慕家家主和鬼司的位置,随时等着你。”
慕无疑瞬间老了十多岁,才五十多的年纪,硬似濒死之人。
他任由十二鬼使将其抓起,全身束缚。
他风光了半辈子,最后被拖着出去,缓了好久,才无神地看向慕随。
“慕随,你要凭借着圣人的这点昔日交情过完下辈子吗?哈哈哈哈,一开始,就是她同意的五家选鲸,一开始她就是想牺牲你保全自己的权力……”
慕无疑的叫喊声渐渐远去。
慕随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她在乎的,只有眼前人。
“那,那个,”刘芳小声道,“我要走了,谢谢你的符纸,救了我一命,我把你的宝石送还给你,以后我们就两不相欠啦。”
她磕磕绊绊说完,转身走出两步,后停下,回头挠了挠脸蛋:
“慕随,沐漾,谢谢你们,还有,祝你们心想事成。”
她和小小的纠葛,那个幼小的女孩,说不清爱恨。
可现在,小小化作一缕青烟不见,那颗小小的心想事成鬼咒,其实一直在她内心盘旋着。
也许小小并不舍得离开她,也在一直保护她。
所以,刘芳想出感谢慕随的词语,便是心想事成。
这一句祝福说完,她挥挥手,没再回头。
慕随在那一刹想过很多。
想起她和于剑雪在大殿上的对峙,想起过去的种种,想起好友惨死,想起师父的教诲,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只留下眼前人。
沐漾没有回答,像是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就足够了。
“你做了什么,告诉我,沐漾,你会怎么样。”
慕随太过执着,沐漾无奈,蹭了蹭她的耳朵,苦笑:“小随,你知道的,哭丧必须有所目标。”
“那不是慕无疑吗?不是他手下的怪物吗?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沐漾,不要离开我,我已经无法接受任何人的离去了啊……”
少女狼狈摇头,换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随,”沐漾斟酌很久,“我既然为你生,那便也为你死,没有关系的。”
木屋老旧,不断发出“吱呀”声,血腥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慕随心里压抑的快要喘不过气。
“小随,或许,我会以林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你是站在高处的人,不必要为任何人低头,包括我。
小随,像我这样的人还会有很多,于剑雪既然拉慕无疑下水,那定然是要扶持你。
小随,你要好好的,我比所有人都希望,你过得安好高贵。”
修长的手一点点描摹慕随的面庞,指尖划过,最后抹去她的泪水。
他的时间不多,能说的也就只有这点。
沐漾眸光深深落在慕随身上。
“我和你一起哭丧,那么这个目标就会是我,这是代价,小随。”
获得力量的代价,在哭丧带走慕无疑手下那团鬼怪的同时,也会带走沐漾。
他死了,力量就会灌输到慕随身上。
到时候就算他们一起的哭丧之泪不能对抗慕无疑,那之后也会迎来一个全盛时期的慕随。
在沐漾的设想中,慕随不会死。
话说到这里,慕随身体中力量愈发充沛,反之,沐漾愈发透明。
就是透明,他从一个凝实的人,有色彩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明。
荒唐地像慕随的黄粱一梦。
慕随喊着不要,伸手去碰,伸手去抓,全都落空,她开始触摸不到沐漾了。
当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再度抬眸,沐漾带着笑容消失在眼前。
从未来过一般。
耳边的吊坠依旧温热,仍停留着不属于其主人的温度,只是,这温度也慢慢凉下去。
直到破碎的木屋上空,凋零的花和朦胧的月相称,低低切切的哭腔破碎在风中。
北方京城。
林一梦坐在京城最高的阁楼上,双腿坠在边缘,他托腮看着下方,哼着不着调的歌。
“小梦。”
有人喊了他一声,失真虚幻。
前者头也没抬,默默从兜中摸出一枚鬼咒,放在身旁。
不多时,一道身影凭空出现,没有腿,是以灵魂状态漂浮的。
林咏絮:“圣人那边怎么样?”
林一梦:“我已经按照你想要的,推波助澜了一把,圣人那边又重新站到慕随那边,短时间内她没有危险,但慕无疑要是还有后手……”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林咏絮也明白。
她这个弟弟,某些方面还是乖巧的,这些天一边躲避家族内部的追杀,一边又在京城中搅弄风云,后又助圣人抓拿不少五家反贼。
空气安静了很久。
最终,是林一梦打破宁静:“长姐大人,要是慕随回到京城,最后却没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办?”
慕随虽是哭丧人,天克抓鬼人,能力出众,但总归,只是孤身一人。
林咏絮垂眸,扯了扯嘴角,望向天空那轮圆月:“不会有人怪她。”
皇宫中,于剑雪皱着眉头听下人回抱牢房中的审问结果。
一炷香功夫,她疲惫摆手,捏着眉心思索。
她难免回想起那时和慕随对峙的场面。
短时间内经历太多事,来见她时,慕随麻木的什么表情都没有,淡淡望她一眼。
语言直击要害:“你也想要我死,对吗?你和慕无疑合作了,对吗?”
五家选鲸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都是针对她的一场围剿。
而昔日好友的圣人陛下,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
彼时于剑雪心脏突突跳,缓了好片刻,故作威严:“吾乃当今圣人,做的选择不一定全是我的意思,慕家主,你要体谅我。”
“呵,”慕随失望地嗤笑,“体谅?我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您当年用我的死,我所为你打造的路走上今天的位置,又想让我再死一次,哪有那么好的事?”
宫殿内没有别人,安静到只有烛火摇曳声。
好半晌,“沐漾无法出现了,我不会放过五家,选鲸已经失败,他们杀不了我。”
“于剑雪,曾经你在树下抚琴,泣不成声,我拉了你一把,如今,你要站那肮脏的五家,还是站我?”
很久都没有人出声。
“我知道了。”
少女转身离开,门外有人欲拦,于剑雪喝止。
黑夜飘起白雪,覆盖皇宫,直至那抹红色消失,都没有停歇。
三月后。
五大世家倒台三家,古家仅剩古召一人主持大局。
林家有林一梦,可惜前者并不管事,巴不得天下大乱才好。
最为传奇的,还是那位慕家家主,有她坐镇,慕家依旧没有倒台,不过被圣人剥削大半权力。
抓鬼人日益减少,因鬼怪在减少,没有五家暗中制造鬼怪,慕家在朝堂的地位下降。
可慕家家主毫不在意,反而还活成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饶是如此,也无人敢去招惹这位家主。
“据说,这慕家家主不仅是骨山十年一出的哭丧人,还是当今圣人的挚友。
失踪十年后回来,破了王家废宅的诡异之局,后拿回金玉满堂,更是短短半年时间搅动风云,破灭陈家,千家等几家的造鬼计划,重新回归,坐稳被慕无疑抢夺的家主之位!”
说书人的声音铿锵有力,下面坐着的不少女学子纷纷附和。
“那她,叫做什么呀?”
“她啊,单名一个随字,随心所欲的随。”
慕家。
一身亮眼红衣的女子坐在高堂上,神情散漫,低眼睥睨下方众人。
她身后,有一男子轻笑着给她绾发,发簪斜插几缕青丝,风情万千。
“小随,好了。”
静谧的殿堂中,只有此人含笑的声音回荡。
下面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呼吸都停了几分。
慕随自然把手搭在男子身上,刚绾好的头往他身上靠,发丝又乱了。
她露出些许依赖的情绪,微不可察,沐漾亲昵由着她。
旋即,她道:“宣布一件事。”
无人敢言。
默默低头。
“我要成婚了。”
“和祠堂青石上镌刻的那个名字。”
如同刘芳所说,她真的,心想事成了。
代价是,沐漾和她的生命永远绑定,直到某一日白雪飘下,一起埋葬在同一片土地。
不渝之心镶嵌在胸膛,离她心脏最近的位置。
温度和心跳共频。
非长眠而不可分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