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瞥了一眼,正是此前送她的那把,匆忙中她没顾上,原来被他收起来来了。
可她不想拿,拿了就表示服软。
楚珩见她不接,拿起短刀放到她掌心,“等进京就安全了。”
青棠更加愤怒,进京,进京,又是进京。
他一直在说进京,全然没有询问过自己的意见,让人很是反感,她一点也不想去京城,回家的念头愈发强烈。
性格使然,青棠并不会对楚珩发火,只默默赌气,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楚珩也不语,拿起书卷。
都是读过的书,现下里只不过用来打发时间,所以读得很快。
车厢内安静到只剩下翻书的声音,青棠实在无趣,拿起小几上的《楚辞》。
虽识字不多,但依着脑中的印象,竟能看懂晦涩的句子,通顺地读下去,连她自己都觉着奇怪。
楚珩见她看得认真,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你的学问是跟谁学的?”
“不记得了。”青棠语气愤愤,翻过一页书并不抬头。
“寻常百姓家并不重视女子学问,你能认字又能读书,必是高门大户出身,我此前就说过,你家人可能是京城人。”楚珩放下书,“在京城寻亲并不难,司州牧处有走失人口的存案,只要将生辰年月和走失日期告知,可循迹查到你的家人。”
青棠没好气,“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报?”
“你的生辰不是才过吗?”楚珩想到被下药那日。
“骗你的。”
青棠睨他一眼,心眼子这么多,怎么会在这事儿上瞧不出来,什么过生辰,借口而已。
继而想到下药的事,目光回到书册上,心里一阵别扭。
幸好马车此时停住,车夫回禀:“殿下,驿馆到了。”
青棠想赶紧逃下去,甫一动身,一股温热自双|腿之间流出。
糟了,来月事了。
暗暗算了下时间,的确到日子了,这几日过得惊心动魄,竟然把这事给忽略了,现下里什么都没准备,可如何是好。
血渍洇透柳芽色罗裙,沾在软垫上。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过片刻,便白了面色,连唇色都淡下去。
楚珩一眼瞧出她的不适,问道:“不舒服?”
青棠垂着眼帘难以启齿,小臂护住腹部,摇摇头让他先下车,等会儿没人了自己披着披风出去,应该不会让人发觉,至于软垫上的污渍,但愿不要被人发现,等晚间再来悄悄清理。
计划很好,但楚珩没有给她实施的机会,直接将人抱下车。
他记得清楚,她这副模样,与上次来月时事一模一样。
青棠已顾不上许多,下腹开始阵阵坠痛,周身气力像被抽走一般。
车门打开时,周林见到这情景先是一愣,随即命其他人背过身去,护着二人直入驿站内。
楚珩快步将人抱进驿馆卧房,命周林找两名婢女来帮她擦身更衣。
她既难受又难为情,干脆任由她们摆弄身子,等人走后用被子捂住头,细细感受腹部被撕扯的痛楚。
身体痛苦,就不去想那些窘迫。
屋内生起炭炉,热度驱散寒意,被窝暖和起来睡意也侵袭,朦胧间有人微抬起她的上半身,将药碗送至嘴边。
她以为是婢女,但背后手掌的力道又不像。
一定是楚珩。
没有力气睁眼,便就着他的手喝了药,之后躺下后迷迷糊糊地继续睡。
残留的药味在舌根蔓延,可真苦啊,但很管用,肚子竟然不那么疼了。
梦中人影交错,一会儿是楚珩,一会儿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阿兄,最后二人合为一人,扯着风筝线朝她笑。
一阵动静,青棠醒来,是楚珩正为她换脚底的手炉。
她没穿净袜,光溜的脚丫赶紧往里缩缩。
女子的脚只有亲人和夫君能看,虽然乡下没那么多说法,但青棠对此十分介意,夏天去河边洗衣从来不光脚,桃花嫂还笑话过她穷讲究。
若楚珩是她的亲人自然无事,青棠说服自己,姑且就当他是亲人罢。
天已暝色,炭炉正旺,暖意融融,被窝是热乎的,手脚是热乎的,也不用操心收拾脏衣的事,有人关心照顾的感觉真好。
她突然很想唤一声“阿兄”。
但当楚珩看过来时,还是觉着尴尬,立即闭眼装睡。
楚珩掌上灯,问道:“醒了就起来用膳,这几日安心休息,等你好了以后再出发。”
青棠有一瞬恍惚,指尖微微蜷起。
她是罗家买回来的童养媳,虽然爹娘待她如亲女,但她自己有分寸,宁可委屈自己也不主动要求什么。
也没有人重视过她,将她的话当回事,事事都要她顺从。
此刻仅仅因为她身体不适就更改行程,青棠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给你添了许多麻烦,真是对不住,你们可以先走,不必因我耽误行程。”
楚珩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你还是不想进京?”
青棠这才想起马车上未完的话题,点点头道:“京城虽好,但我半分也不熟悉,不知要如何立足,如何生活。”
楚珩温声道:“你放心,这些我都会安排好。”
“平江……”
虽然知道了他的真实姓名,但青棠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身居要职,平日里结识来往的人都是高门贵人,我一个乡下女,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只会给你丢人。”
“叫阿兄!”楚珩对再次纠正称呼这个问题,“中郎将的妹妹,没人敢说什么。”
青棠无奈,不管是说自己的困窘还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他都油盐不进,就是不同意自己回去。
她不解为什么,干脆直接问出来,“平江,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回去?你只是我义兄,没有管我的资格。”
楚珩静静听她说完,没有立即回答,在不远处坐下打量她。
烛光下,她发髻略略松散,耳边垂着一缕青丝,柔和的眉眼此时染着一层愠色,胸膛因生气正一鼓一鼓地。
这般模样,就像孩童不理解大人因担心他们受伤而不许他们去做危险的事一样,懵懂执拗,心有不甘。
真像个小孩子一样气人。
他无可奈何地一笑,“青棠,你是个好姑娘,善良勇敢,你不该困在那小山村里,天地广阔,且出去看看,会有好的日子,有更好的前程等着你。”
“好日子好前程,我会自己去挣,而不是靠别人得来。”
青棠越说音量越高。
“靠自己?是还想进一回死牢吗?”楚珩加重语气,强调事实:“我不是别人,是你阿兄。”
“你……”
青棠气得躺回去,他一定是故意的,拿这事来戳她心窝子,让她无言反驳。
炭火噼啪作响,心中憋闷难抑。
她要离开,马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