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是一片竹林,浓密的枝叶遮住残阳,林间愈发黑暗,风穿过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不知什么动物从不远处跑过,弄出不小的动静。
青棠害怕,紧紧跟着旺来,时不时地就唤两声:“平江……平江……”
呼唤声穿过林子,隐隐落入楚珩耳中,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对跟前叫周林的长随吩咐道:“在三界镇留人,截住萧正。”
“是。”周林领命退下。
楚珩也转身循声下山,没走几步见气喘吁吁的青棠。
“总算找到你了,怎么到这来了?”青棠长舒一口气,握紧短刀的手微微放松。
“跑丢了一只鸡,我出来找。”楚珩随便扯个谎。
旺来却不信,瞥他一眼,朝着周林隐退的方向叫了几声。
青棠擦掉额角的汗,焦急道:“鸡重要还是人重要?晚上山里有狼要吃人的,快回家。”
楚珩点头,摸摸旺来的头。
旺来甩开他的手,冲他呲牙。
前几日楚珩得知有眼生的收茧客,隐约觉着是来找他的人,于是外出留下记号,果然周林寻迹找来。
周林能找到这里来并非偶然。
楚珩扮作庆王引开刺客后,恐走漏风声,不能明着找人,暗中将出事地点周边的村镇搜查个遍,却不见任何踪迹。
说来也巧,他到黑市上买消息时,看到有人卖世子的玉佩,这才顺藤摸瓜查到了三界镇,他们不便大肆搜查,只能化作收茧客继续打探消息,寻找世子。
玉佩边缘余留淡淡黑色,是灼烧过的痕迹。
玉佩的去向搁在楚珩心中许久,现在正好向青棠问个明白。
“此前让你烧的旧衣,烧了吗?”
青棠只顾看路,漫不经心地回答:“烧了呀,那日桃花嫂来送鱼,我忙着打水养鱼,是她帮我看着烧的。”
楚珩又问:“桃花嫂的男人叫什么?”
青棠边走边说:“罗水生,是本家亲戚。”
楚珩“哦”了一声,大概猜到玉佩的来龙去脉,是陈桃花烧衣服时偷偷拿走了玉佩,因为据周林调查,卖玉佩的人就叫罗水生。
是他误会青棠了。
青棠未听见后话,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楚珩心里有些愧疚。
青棠担心黑夜山里危险,也没多想,走到山脚时远远望见空中浓烟渐起,正是家的方向。
家里着火了?
她心中一紧,后背发凉,难道是灶堂里的火烧到外面,家里还堆着稻草,万一着起来救都救不了。
千万不要是自己家啊!
可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己家,她抱着侥幸加快步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等转过弯,那点希望彻底破灭,蚕房已被大火吞噬,火舌顺着屋檐向卧房窜,一片橙红色在暝色中飞舞跳动。
火映在青棠眼中,化成最深的绝望,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救火。
她恨不能生出双翼,立刻飞过去,慌乱间一个不慎,脚下被石头绊住,整个人扑倒在地,双手擦过路面划出道道血痕。
她顾不上刺痛,只想快些到家,撑起身想继续跑,脚踝使不上力再次跌倒,望着熊熊烈火,她咬紧牙关,一点点向前爬。
随着火光变亮,一个跛足人的身影出现在房屋附近,看身形,正是李福。
旺来已跑到家里,死死咬住李福的腿不松口,李福咒骂几声“死狗”,抄起身边的石头使劲砸到旺来头上。
一下,两下……
旺来很快就没了动静,可依然没松嘴。
李福将旺来丢进火海,冷笑几声,听见村里人叫喊着赶往这边救火,他赶紧钻入暗处。
这一切,青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恨自己无用,不能去救,凄厉地喊了一声:“旺来……”
嘶哑的嗓音,除了绝望还是绝望,拳头狠砸向地面,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火在烧,屋在塌,旺来没了,蚕茧没了,桑树没了,院子没了……
家,没了……
没了,一切都没了……
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希冀,全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青棠昏死过去。
“青棠!”楚珩上前扶住她揽进怀中。
周林暗中跟随世子,见与世子同行的女子晕过去,才从暗处出来,拿出两粒丸药,“世子,清心丸。”
清心丸主治心宫内热,痰火壅盛,神志昏乱,正对青棠之症。
楚珩将药丸塞进青棠口中,擦掉她嘴角血迹,抬头指指李福逃走的方向,做了个杀的动作。
“是!”
周林领命,抬腿欲走,就听世子从喉咙中挤出暗沉的两个字。
“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