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棠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显然是吓傻了。
楚珩把砍柴刀放回她手中,“有人就爱捡软柿子捏,你越怕他他越嚣张。”
青棠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拿着刀的手止不住发抖。
楚珩见她惊魂不定,握住她拿刀的手,声音无比温柔,像是在安慰小孩子:“没事了,咱们回家。”
青棠感受这手上传来的热度,一点点回过神来,两条腿还僵硬着,迈不开步子。
楚珩拉着慢慢往山下走,直至到家才松开。
青棠的手在掌心上留下一片明晰的潮湿,他也不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逾矩的行为。
泛冷的指尖握在手里,如春笋、似葱根,指腹上虽有薄茧却不硌手。
他竟不知女子的手又小又软。
将手在衣摆上擦擦,不再胡思乱想,把背篓里的菌子倒在外面晾晒。
旺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对菌子嗅了又嗅,歪着头像看傻子似地看了楚珩好一会儿,将不能吃的菌子一个个扒拉出来,最后没剩下几个。
楚珩挠挠头,表示不怪自己,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有毒什么样的没毒。
青棠没功夫理会他们之间的官司,也没空闲整理情绪,蚕房里桑叶已尽,鸡饿得咕咕直叫,脚不沾地地忙着喂蚕喂鸡做饭。
饭时,她看着碗,一口也吃不下去,经李福这一闹,半分精神也无,问楚珩是不是快有回信了。
她知道他早晚要走,可眼下却不希望他走,他一走,李福就会肆无忌惮地来骚扰她。
楚珩有一瞬沉默,他与侍卫走散,一时联系不上,只能写信给好友,让好友悄悄到这里找他,所以只等人来,不会有回信。
他敏锐地察觉到青棠的愁苦,于是给她一颗定心丸。
“并没有这样快……你放心,我走之前会帮你解决李家。”
青棠心事被看穿,有些不自在,好似是自己在求他留下来。
她不喜欢求人,埋头饭吃了几口饭后还是决定靠自己。
她说道:“你没必要蹚这浑水,不要因我而惹上麻烦,我总会有办法……多谢你,平江。”
一声“平江”叫得轻柔却郑重。
楚珩原以为她会因有人替她解决麻烦而高兴,不想她反过来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的确是善良,善良得有些过分了。
他问:“你怎么解决?”
青棠无法回答,因为她的确没有办法。
楚珩提议:“其实你可以离开这里,去找亲人。”
提起亲人,青棠心尖发酸,眼中蓄满伤感,忍不住又要落泪。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的亲人就埋在山里,我能去哪?我哪儿也去不了……”
楚珩听了不再作声,一餐饭在悄无声息中用完。
入夜,天空薄云渐起,月色忽明忽暗。
青棠躺在床上,双臂枕于脑后,瞪着眼睛睡不着。
一会儿想起罗父给她带糖回来,一会儿想起罗母嘴上叨咕她脚长得快,手里又给她纳鞋底做新鞋,一会儿又想起怀生拉她去捉泥鳅、趁她不注意把泥鳅塞进她的衣领中,吓得她哇哇大哭……
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她早已把这里当家,把罗家人当亲人,日子虽苦却也甜。
他们走了,把甜一并带走,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苦。
此前陈桃花专门过来与她说了李家散播了流言,让她尽早拿主意,别等到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不好收场。
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言身正不怕影子斜。
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人言可畏,日后的处境怕是要更艰难。
若爹娘还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青棠又哭泣一回,但擦干眼泪,还要想想以后日子怎样过。
陈桃花说得对,现在来提亲的没有一个是真心,全都是冲着这份家业来的。
这点家业是爹娘的毕生心血,她说什么都得守住。
要怎么守?
与其找个靠不住的男人,不如自己盘起发髻,再过继个孩子,将家业传下去。
想到过继,青棠便想到大桥头住的疯婆子,何寡妇。
何寡妇无儿无女,丈夫死了三年后她从本家亲戚里过继了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地养育他长大,还张罗要给他说亲。
谁承想,那儿子竟是个白眼狼,私自卖掉家里的竹林茶园,连夜卷钱跑路。
何寡妇出去找了许久,将会稽钱塘翻个遍也找不见人影儿,去儿子亲生父母家也找过也闹过,到底无用。
后来听人说在维扬见过那儿子,何寡妇便去维扬找,在维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子没找到,她也疯了,整日坐在桥头上念叨“儿啊,儿啊……”
何寡妇凄惨的晚景让青棠立刻打消了过继的念头,没有血缘关系,到底靠不住。
过继不行,那就自己生一个,没有亲人,自己生的就是亲人。
想通了这一层,青棠一心要让日子顺心地过下去,什么名正言顺、什么礼义廉耻都统统抛在脑后。
可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和谁生,怎么生,都是问题。
她想,这个人要心地善良、要长相好,生出来的孩子才能温和、漂亮,最好是外乡人,以后不要有来往,不会打扰她们母子二人的生活。
而这样合适的人,眼前就有一个。
青棠被牵过的手热起来,继而想到那一晚周身的温暖。
她看向灶房,那里的油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