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根微微泛红,滚烫烫地地错开眼。目光闪烁,又怕她觉得自己用心不诚,可真正直视那双平和的眼睛,又不敢深看。
明心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他毫无疑虑地贴上自己的手心,抿唇牵着他的手往一处灯摊走去。
走到摊子前,她指了指挂在最高处的灯笼。
她少年时候常在年节上街游玩,知晓这些摊铺老板总该故弄玄虚,要么是猜谜,要么会做些旁的东西。
“夫人好眼光,只是这只灯笼出自镂火翁之手,不收银子,还需——”老板抬手指了下桌上放着的九连,“一炷香内解开,便赠与您二位。”
周观复皱了下眉,看向那相连的玉环。
他幼时没玩过这类孩童的玩具,成人后更是不在意这些拿来逗趣的东西。
解环,他不会。
“你这摊子卖不卖?”他平静地开口,“我买下你这儿剩下的所有灯笼,你将那只赠与我。”
老板喉咙里的拒绝卡了下,一张脸肉眼可见激动得涨红,犹豫不过两个眨眼,桌上的九连环被另一只手拿走。
明心勾了勾周观复发颤的指尾,垂目轻笑,粗糙的玉石挂在她指间:“你不缺银子,拿银子买有什么意思。试一试好不好,就当——就当为了我。”
他二人姿容出色,周观复眼都不眨地豪掷千金,更成了百姓最爱的绯色话本常见桥段。
于是挤到此处的人愈发多了起来,更有好事者在人群外大喊“公子,他不卖给你,我们卖给你啊!”“别被那老头忽悠去了。”等等。
周观复抿了抿唇,揣在怀中的生辰礼霎时间要烫到心口去,有些许不安地看向明心。
“不会的话,回……回家了我再教你。”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视作安抚,“解不开也没关系,试一试,好吗?”
老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低调但并不低劣的衣料上来回滚动,揣测这大概是什么测真心的戏码,眼珠子微微转动。
眼看这公子也不像个在娘子跟前能济事的,才说那么两句耳朵都快趴下去,不如另辟蹊径。
“好。”
……就这样答应了?!
周观复接过那回扣无痕的九连环,皱眉去看每个玉环相连的机巧,明心偶或在他身畔出声指点。
他悟性极好,很快便能自己动手,玉环相碰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律,黑白分明的眼中执著认真。
咔哒——咔哒——
臂弯上牵阻的力道消散,周观复眼睫微动,警惕地转头向身旁看去。
她手中拿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小物件,纤细的手指在两个马蹄形铁架中动作,叮叮当当,俨然是玩这些东西的好手。
明心觉察到他的视线没有抬头,沉声提醒:“凝神。”
他自眨眨眼带着笑乖乖同那可恨的环打架,看着手中的环结,方才还很通畅的思路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是要凝神。
双颊微微鼓起,周观复轻哼了声,一种被管制后腾盛起的依赖崇拜无声无息地将他淹没。
好像一条自雪山顶缓缓淌下的水流,迈过山峦,跨过沙漠,终于如愿融入大海。
不知过了几个呼吸,他拆下最后一环,黑白分明的眸中显出些许骄傲,将那根剑杆式的长柄微微抬起。
“公子真厉害!”喝彩声很快将周观复淹没,他抿着唇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沉不住气转过头。
没有人。
“阿姊?”他以为这是个玩笑,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
玉制的剑杆硌着手心,在空中划出诸多细微的弧度,周观复的两只手开始神经质的痉挛。
他执著地站在原地,等她从哪个角落出现,笑眯眯地告诉他这只是个游戏。
喝彩声不止,后来者见他的脸色沉敛慢慢毫无喜色,双唇无可抑制地泛白。
“公子,你找谁啊?”
刚刚过来的时候,分明就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铺子前啊。
周观复的头颅向一侧偏垂,微抿着唇舐过略有些干涩的唇,随手将手中的东西掷在桌上。
一声脆响,那只玉剑碎在台面上,锋利的边沿霎时间划破掌心。
他的神色阴沉如墨,额角青筋一根一根暴起。突如其来的举动骇得人群向四周散开,惊疑不定地看向方才还纯然无害的男人。
“她人呢?尹……隐一,她人呢!”
周观复回过头暴呵出声,挤挤挨挨的人头上下起伏如同人头河似的在街道上流动,每个人都不一样,可这一眼看去,每个人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灯摊老板大骇,见尹铮腰侧佩刀,不待被盘问咽了咽口水心脏狂跳:“公子,您方才解下第一个环的时候,夫人便走了……”
他还记得那夫人对他露出个狡黠的笑,特意竖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被蛊惑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来来往往这样多的人,稍被挤开便连脸都看不清,哪里还能知道一个纤瘦的姑娘去了哪里。
尹铮方才被挤得站不住,全神贯注生怕谁人投出利器要主子的命,亦不知那位婕妤眨眼间消失在何处。
“找!给我把她找回来!”每个字都咬着牙迸着血向外溢,周观复垂在身侧握成拳的手不堪重负地发出咯咯的脆响。
她对他就这样狠心,这样不留情面。把他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弃他一次不够,即便如今——如今——仍要弃他如敝履!
他想不出自己今天究竟做错了什么,脑中回荡着一声又一声亲密而柔和“观复”,盛怒之下只剩一个念头。
把她抓回来,把她抓回来,他要杀了她,他一定要杀了她!
“要活的。”